月光从窗缝斜切进来,落在沈令仪的指尖上。她没动,呼吸压得极低,像在等一个不会惊动尘埃的时机。肩上伤还在渗血,布条黏在皮肉上,一扯就是一阵钝痛。但她不能换药,也不能叫人。巡夜的宫人刚走,脚步声远了,院中只剩风扫落叶的轻响。三更已过,月正中天。
她闭眼,手指缓缓压上颈后。那道灼伤的凤纹猛地一烫,像有火线顺着脊背窜上来。她咬住牙根,指甲掐进掌心,借着痛意稳住神志。前世临终那一刻的记忆翻涌而起——冷宫火起,浓烟灌喉,她被人拖出偏殿,最后看见的是宫门外那一抹玄色身影。现在,她要回去,回到比那更早的一瞬。
意识沉下去,四周声音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雨声。密密匝匝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混着远处雷鸣。她“站”在御书房西侧回廊下,视线穿过雨幕,落在一道披氅的身影上。萧景琰低着头,黑靴踩过积水,步子很轻,却未避任何暗岗。他熟门熟路地推开侧门,闪身入内。
她跟着“进去”,知道这只是记忆的重演,自己无法触碰、无法出声,只能看,只能听。密室烛火微亮,映出他眉间深锁的纹路。他摘下斗篷,从袖中抽出一封急报,封口火漆是暗红色,印痕清晰——与谢太傅私印一致。他反复翻看,指节发白,最终将信纸折好,锁入墙角暗格。铜锁合上的声音清脆,他站在原地没动,半晌才低声说:“还不到时候。”
话音落,画面开始模糊。她想再听一句,再看清一眼,可意识已被强行抽离。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跳动,喉咙里泛起腥甜。她猛地睁眼,冷汗浸透中衣,胸口剧烈起伏。窗外,月仍高悬,但她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茶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夜宫人那种规整的踏步,而是极轻、极缓的落地声,每一步都像试探地面是否发声。她屏住呼吸,手指迅速抹去额角冷汗,顺势拉过薄被盖住半身,装作沉睡模样。那人停在窗下,站了约莫两息,又转身离去。靴底与青砖摩擦的节奏,她认得——是萧景琰惯用的步速。
她没动,直到脚步彻底消失,才缓缓睁开眼。心跳仍未平复,但脑子已经转起来。那封急报,是三年前边关传来的第一份通敌密信。他看过,他留着,他还锁进了暗格。他不是不知道谢家有问题,他是压下了证据。可他说“还不到时候”,不是冷漠,是等待。他在等什么?等谢家露出破绽?等朝局失衡?还是等她回来?
天刚蒙亮,她便唤来小侍女,请示去清扫御花园西侧回廊。侍女犹豫:“你肩伤未愈,太后昨日才下令严查婢女行踪……”她低头咳嗽两声,声音虚弱:“我躺了三日,浑身僵硬,只想做点小事活络筋骨。若惹了麻烦,只说我一人所为。”侍女见她脸色苍白,唇无血色,便答应通报。
她捧着扫帚出门时,天光灰青。回廊空无一人,石阶湿滑,昨夜雨露未干。她一步步走过去,目光扫过两侧花木。这里距密室不过二十步,墙后有暗道直通御书房夹壁。她假装弯腰扫叶,实则留意脚下每一寸土石的松动痕迹。走到第三根廊柱时,她忽然踉跄一下,膝盖磕在石沿上,闷哼出声。扫帚脱手,袖中一张纸条滑落,飘到石缝边。
她不捡,只坐在地上揉腿,喘息片刻才慢慢起身,把纸条留在原地。上面写着:“旧物难寻,静待东风。”字迹刻意写得歪斜,像是病中胡乱涂写。她知道,这地方有暗卫盯守。纸条会被捡走,会上报,会送到某个人手里。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午后,两名陌生太监奉旨查验她房中旧物。他们动作利落,翻箱倒柜,重点盯着枕下、床板缝隙。其中一人掀开褥子时,指尖顿了顿——那里曾藏过林沧海传来的竹筒纸条,如今已被焚毁。但他没追问,只低声对同伴说:“无异常。”两人退出时,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她坐在榻边,低头缝补一件旧衣,针脚细密。肩上伤隐隐作痛,但她没停手。她知道,试探结束了。他们没抓她,没审她,反而放过了最可疑的位置。说明她的解释被接受了——一个病弱婢女,梦中写诗,醒来遗忘,不足为患。
当夜,屋顶传来极轻的瓦片移动声。她听见了,没抬头。那是影卫撤离的脚步。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她端起桌上那碗安神汤,喝下半碗,剩下半碗搁在案上。药汁温热,浮着一层淡淡的油光。他知道她在演,但他也在配合。一碗汤,是警告,也是默许。
她吹灭灯,躺回榻上。月光已偏西,照在帐顶织锦的凤凰衔枝图上。那图案褪色多年,枝条几乎看不出形状。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皮沉重。但这次她没数更鼓,也没回想火场细节。她在想萧景琰说那句话时的眼神——不是冷酷,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近乎压抑的焦灼。他当时站在密室里,手里攥着能扳倒谢家的铁证,却选择锁起来。他不是旁观者,他是被困住的人。
或许,他们都在等同一个人犯错。
次日清晨,她照例请去打扫回廊。这一次,她没跌倒,也没掉东西。她只是安静地扫完最后一段路,收起扫帚,转身时眼角余光扫过墙角——一块青砖边缘微微翘起,像是最近被人撬动过。她没停下,也没回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回到偏殿,她从袖中取出那块焦边芙蓉酥残渣,放在掌心。模具压制的斜裂纹路依旧清晰。她记得,前世临终前,他站在火外,手里握着的就是这个。那时她以为他是无情,现在她知道,那或许是唯一能留下的念想。他保留了三年,不是纪念罪人,是在等一个能看懂它的人。
她把点心残渣放进贴身荷包,系紧绳结。窗外,晨雾未散,东宫檐角挂着几滴露水。她坐在窗前,望着残月渐渐隐去。手中荷包贴着心口,像一块烧红的铁。
远处传来打更声,一下,两下。她没数。她只是静静坐着,直到阳光爬上窗棂,照在她颈后的凤纹上。那道伤痕微微发烫,边缘比昨日更清晰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