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梁柱的缝隙间滑落,沈令仪伏在横木上,脊背紧贴冰冷的房梁。她的手指仍死死压着衣襟内侧,那封黄绢密函紧贴心口,像一块烧红的铁。外面巡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缓缓走远。她没动,连呼吸都压在肺底,直到烛火彻底熄灭,屋内只剩沉水香残烟在暗处游荡。
片刻后,她才一寸寸挪动身体,借着窗缝透入的微光翻身落地。脚掌踩在地砖上时,膝盖发软,几乎跪倒。她撑住书案边缘,指甲抠进檀木纹路,咬牙站稳。颈后灼痛未退,凤纹处滚烫如烙铁,太阳穴突突跳动,眼前景象仍在晃。这是金手指反噬的余症,每次强行压制都会耗损气血。
她没时间歇。谢府书房已不可久留,再迟一步,守卫换防,她便出不去。
她原路退回,翻过西墙时手背旧伤撕裂,血混着树皮碎末滴在墙根。她落地后未停,贴着花圃边缘疾行,绕开灯笼照不到的死角,穿过回廊夹道,最终翻入观澜阁后院。落地时她滚了一圈,压住裙摆不发出声响,随即爬起,闪身钻入偏殿侧门。
屋内无人。她反手插上门闩,靠在门板上喘息。半晌,才摸黑走到桌前,取出油灯点亮。火苗跳了一下,映出她苍白的脸。她解开外袍,从夹层中取出密函,放在桌上。
黄绢摊开,八字赫然:“七哨断,九营移”。
落款处是沈父签押的摹本,印痕偏了半分。
她盯着那枚印看了许久。前世在冷宫时,她曾见过父亲批阅军报的原件。他用印极准,印泥匀称,落印必正对文书标题右下角,偏移不过一线。而这份摹本,不仅笔迹临得形似神非,印的位置更是差了半寸——那是匆忙伪造的痕迹。
她取来清水,浸湿帕子敷在额上。冰凉的湿意渗入太阳穴,头痛稍缓。她闭眼调息,将昨夜影卫传递的边关急报内容在脑中重演一遍。其中一句清晰浮现:“敌骑七哨齐出,断我北线补给。”
“七哨断”三字,正是敌军突袭代号。
而“九营移”,则是沈家军被迫调动的指令。此令非公开军情,唯有中枢与通敌者知晓。
她睁眼,目光落在密函角落那道细微裂痕上。封蜡曾被热气熏开,重封时手法仓促,留下破绽。这信不是新写,而是三年前就藏下的旧物。有人在那时便已布下陷阱,只等今日翻出。
她忽然想起谢昭容昨夜在书房说的话:“就算你找到什么,又能怎样?证据可以再造,人证可以消失。”
那话不是说给空屋子听的。她是知道有人来过,甚至猜到对方拿了什么。可她没有立刻毁掉真信,反而留下红绸作掩,任由假线索暴露——她在等,等那人把东西带出去。
她不是怕东西被拿走。她是想顺着这条线,揪出背后的人。
沈令仪指尖划过黄绢边缘,慢慢收拢五指。既然谢昭容想引蛇出洞,那她就反过来,设个局,让蛇自己爬出来。
她吹灭油灯,起身走到柜前,取出一张空白信纸。磨墨,提笔,誊抄密函内容。但这一次,她改了字句:
“沈氏残部藏密信于旧库房,戌时三刻交接。”
她没盖印,也没署名。写完后,将纸折好,塞进袖袋。天快亮了,宫婢该送早膳了。她需要一个人,能接触到谢府眼线,又不至于引起怀疑。
阿菱是东宫低阶宫婢,平日负责扫洒偏院。她嘴快,爱嚼舌根,常在井台边说些宫中闲话。更重要的是,她有个表兄在御膳房当差,而御膳房恰有谢府安插的人。
辰时初,阿菱端着托盘进来,嘴里哼着小调。沈令仪坐在窗下绣鞋面,头也不抬。
“贵人今儿气色不好,可是夜里没睡?”阿菱放下食盒,伸手去扶茶盏。
沈令仪突然“哎哟”一声,手一抖,整杯茶泼在袖口。
“糟了!”她皱眉,“这衣裳刚浆洗过,现下全湿了。”
说着,她起身脱下外袍,顺手从袖袋抽出那张假信纸,团成一团,扔进炭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