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进观澜阁偏殿,沈令仪正低头理线。青丝挽成单髻,黑布裹得严实,银簪横别耳后,一如寻常宫婢。她将绣了一半的鞋面摊在膝上,针尖挑起深青色丝线,一针一针沿着忍冬花枝走。那花已绕过断箭根部,缠出第三道弯。
阿菱端着早食进来时脚步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什么。她把托盘搁在小几上,揭开盖碗,热气腾出,是粳米粥、两样小菜、一碟蒸糕。她低声道:“今儿厨房换了人,不知口味还合贵人胃口。”
沈令仪没抬头,只“嗯”了一声。阿菱退到门边扫地,眼角却不住往桌上瞟。沈令仪放下针线,起身走到镜前梳发,余光扫过食盒——蒸糕边缘沾了点灰白粉末,比昨日少了一角。
她不动声色,坐回桌旁,先舀了口粥喝。汤水温润,无异。又夹起一箸小菜送入口中,咀嚼片刻,舌尖泛起一丝涩意,极淡,若非她曾在冷宫三年靠残食活命,几乎察觉不出。她缓缓咽下,指尖压住腕脉,跳得略急,却不乱。
她站起身,佯作失手碰翻茶盏。滚水泼在袖口,她皱眉脱下外袍,顺手从袖袋抽出一张纸团扔进炭盆。火苗窜起,阿菱凑近,一眼看到纸上的字迹,脱口问道:“这‘旧库房’和‘戌时三刻’是什么意思?”沈令仪面色一沉,低声道:“别多嘴。”阿菱缩了缩肩膀,嘴里小声嘀咕起来。
待脚步远去,沈令仪关上门,取来银簪蘸水刮下糕点碎屑,抹在唇上试毒。簪身未变黑,但她知道寒鸠散不显色。她将剩余食物尽数倒入铜盆,倒进清水搅匀,再用银簪搅动。水底渐渐浮起一层薄絮,如蛛网般粘附簪尖——那是药渣与米粉混合后的沉淀,只有熟悉此毒的人才能认出。
她把食盒原样封好,藏进床底暗格,又取出瓷瓶,倒出昨夜拾得的金属片。对着窗光细看,边缘有细微锉痕,与谢府私铸作坊的手法一致。她记得父亲说过,这类钉子专用于夜行靴,防滑无声,御林军不用。
太阳穴开始突跳,指腹发麻,是微量毒素入体的征兆。她靠墙坐下,闭眼调息,回忆前世冷宫那次中毒:也是这般先乏力,再心悸,七日后咳血而亡。如今症状初现,尚在可控范围。她运起内息沿任督二脉游走一圈,压下翻涌气血,额上渗出冷汗。
天色渐暗,屋内未点灯。她坐在暗处,手按腰间帕囊,里头藏着那枚墨色令牌——昨夜黑衣人留下的信物。她本不信有人会护她,可那人来得精准,话也简短:“陛下命我护你周全,不得有失。”
她握紧令牌,指节发白。萧景琰何时布下这步棋?是从她回应“火令归南”那一刻起?还是更早,在她被贬冷宫的第一日?他一直看着,却不言明,任她挣扎求生。如今出手,不是为救她,而是因她仍有用。
院外传来轻微落地声,一人跃墙而入,身形迅捷。她未动,只睁眼盯住门缝。片刻后,一道黑影贴墙掠至窗下,蹲身查看门槛涂油痕迹,又伸手触碰窗框灰粉。那人直起身,朝院门打了个手势。
沈令仪透过门缝看清他手腕内侧——一颗红痣,豆粒大小,位置与昨夜取假信者相同。
两人翻墙离去,动作利落。她等了半个时辰,才亲自去侧院查勘。窗框灰粉被蹭乱,门轴留下指印。她蹲下身,在墙根草叶间拾起一枚脱落的靴钉,样式与昨日所得金属片完全吻合。
她将钉子收进瓷瓶,连同食盒底部刮下的灰痕一并封存。谢家反应太快,昨夜刚取信,今晨便下毒,中间必有密报通道。而阿菱那一句“神神秘秘”,正是他们需要的引子。
她回到房中,点亮油灯。灯火映出她颈后凤纹,灼痛未消,轮廓却愈发清晰。她翻开账册,默默记下今日所有细节:送膳时间、阿菱神色、食物残留、毒症发作时刻、暗卫出现方位。每一笔都冷静如判官。
三更将至,她吹灭灯,躺回床上。窗外风动树影,她闭目假寐。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极淡的沉水香飘入鼻端——那是萧景琰惯用的熏香,曾出现在东宫书房。
她猛地睁眼。
香是从窗外来的。
有人站在院中,没有脚步,没有气息,却带着熟悉的气味。
她未起身,只将手探入枕下,握住匕首。
外面的人也没动。
风停了,香也散了。
一切恢复寂静。
她知道,那个人来过,又走了。
不是为了救她,而是为了确认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