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床沿的青砖上,像一摊未干的水。沈令仪仍躺在榻上,手还握着枕下的匕首,指节僵硬。窗外沉水香早已散尽,风也停了,可她知道那人来过。不是错觉,是气息残留的确认——萧景琰站在院中,没有出声,没有动作,只是站着,看了她一眼,然后离开。
她缓缓松开匕首,指尖发麻,是毒症未清的余波,也是方才警觉太过久绷所致。她坐起身,背靠墙角,闭眼调息。呼吸一寸寸压下去,从胸口到小腹,再从丹田提上来,如冷宫三年每夜所做的一样。那时她靠这法子熬过寒夜、毒伤、咳血不止的黎明。如今体内仍有寒鸠散的残毒在经脉里游走,但她不能倒。她还有事要做。
今夜是月圆。
她抬眼望向窗外,满月悬空,清辉洒落屋内,照得账册封皮泛白。她伸手将那本薄册子从枕下抽出,翻开最后一页空白纸,指尖蘸了点唾沫,轻轻掀动纸角。这是她留给自己用的密页,只有她能认出其中暗记。她没急着写,而是先摸了摸颈后。凤纹灼热,像一块烙铁贴在皮肉上,痛感清晰,边界比昨日更分明了些。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盘膝坐定,双掌交叠置于膝上,闭目凝神。五感开始收束,耳边杂音退去,连屋外虫鸣都听不真切了。她回想那一刻——三年前那个黄昏,她被押入偏殿问罪,贵妃已死,药碗尚温,她跪在青石地上,百口莫辩。那是她临终前最后一段记忆,也是她重生时唯一带着回来的感知。
她咬住牙根,任头痛如锥刺般从太阳穴炸开。这是代价,每一次重历都要付出的代价。她忍着,不吭声,额上渗出冷汗,顺着鬓角滑下。身体开始发虚,气血似被抽走大半,四肢冰冷。但她没有停下,反而更深地沉进去。
眼前景象晃动,光影扭曲,再睁眼时,她已不在观澜阁。
她站在三年前的偏殿廊下,穿着那身素色宫裙,发髻未乱,面容尚有血色。远处传来哭声,是贵妃侍女在嚎啕。太医匆匆进出,谢昭容立于阶前,披着杏红斗篷,脸上悲戚,眼角含泪。一切与她记忆无异。可这一次,她不是当事人,她是旁观者,能走动,能倾听,能捕捉那些曾被忽略的细节。
她绕过人群,盯住一名灰衣宫女。那是谢昭容的贴身婢女,平日不显山露水,此刻却避至廊柱后,正与一位太医低声说话。她靠近几步,屏息凝听。
“……确按您说的做了,”宫女声音极低,“鸩毒混在参膏里,三刻入心,无痕可查。”
太医点头,袖中递出一张方子:“改过的脉案已誊好,明日呈上去,就说贵妃本就体虚,猝然暴毙。”
宫女接过,迅速塞进怀中:“主子说了,若有人查,便推给沈家小姐——她昨夜送过安神汤。”
话音落,两人分开。沈令仪站在原地,脑中轰然作响。
原来如此。
不是她送去的汤有毒,而是谢昭容早就在贵妃日常用药中动了手脚。参膏每日由谢昭容亲奉,谁会怀疑?而那碗所谓的“安神汤”,不过是引火上身的借口。她们等的就是她送药那一日,好顺理成章地将毒责扣在她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