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模糊……像透过浓雾看远处的灯光,”李薇慢慢描述,“那不是语言,不是图像,是一种……存在性状态的声明。声明的内容是:‘我观察。我记录。我不干预。’”
她调出自己共鸣时记录的数据:“信号的源头具有极高的存在性密度——比实验场网络还要高一个数量级。但它没有任何主动交流的意图,只是在执行某种‘观察协议’。那0.3秒的接触,是因为这株植物的存在性场波动,偶然与它的观察频率产生了共振。”
周明记录下这些信息:“需要报告给控制室吗?”
“需要,但标记为低优先级,”李薇揉了揉太阳穴,“根据信号的强度和距离估算,那个观察者至少在五万光年外,而且已经观察了很长时间——可能是数万年甚至更久。它对翡翠城没有敌意,但也没有交流意愿。暂时,我们可以把它当作宇宙背景辐射的一部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生态区的森林在午后阳光下呈现出层次丰富的绿色。一切都显得平静、正常。
但李薇知道,在这平静之下,翡翠城已经成为了多个宇宙级存在关注的焦点:实验场网络、第九范式、现在又加上一个遥远的观察者。
“周明,”她突然说,“帮我准备一批新的种子。我要尝试一种新的培育方法。”
“什么样的方法?”
“基于第九范式的存在性特征,”李薇的眼神变得专注,“既然它能影响人类,也许也能与植物产生特殊共鸣。我想培育一种植物,它既能感知第九范式的状态变化,又能将那种存在性和谐转化为实际的生长优势。”
这是一个大胆的实验,可能会产生不可预知的结果。但李薇相信,与其被动接受宇宙的种种神秘,不如主动探索如何与它们共存、甚至共生。
傍晚,林默来到生态区边缘,与李薇在小屋的阳台上喝茶。这是他们约定的每周例行交流,既检查李薇的状态,也讨论文明层面的问题。
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生态穹顶的模拟系统与现实完美同步。远处的城市开始亮起灯火,温暖的光芒透过森林的缝隙闪烁。
“今天农业部的张主任很兴奋,”李薇说,“我们提供的弱光生长基因,如果应用到谷物作物上,可以增加百分之三十的产量,同时减少百分之四十的水资源消耗。”
“这是实验场网络的直接馈赠,”林默说,“但市民们需要知道,这些知识不是凭空而来的。明天,技术复兴部会举办一个公开讲座,解释我们如何从宇宙交流中获得这些技术,以及我们为此承担的责任。”
李薇点头:“透明度很重要。人们对未知的恐惧,往往源于信息不足。”
沉默了片刻后,林默问:“那个外部观察者的信号,你怎么看?”
“很古老,很遥远,很……耐心,”李薇斟酌着词语,“它的观察模式让我想起旧世界天文学中的‘被动观测’——不发射信号,只接收。但它比那更深入,它在观察存在性层面,而不只是物理现象。”
她喝了口茶:“我觉得暂时不用担心。宇宙那么大,有观察者在远处观看,就像森林里有鸟在树上观察行人,只要行人不威胁鸟巢,鸟就不会飞下来啄人。”
这个比喻让林默微笑:“希望如此。”
他们又聊了些其他话题:猎户座任务的准备工作、市民对新技术的接受程度、第九范式影响的研究进展……
当天色完全暗下,星辰在生态穹顶上亮起时,林默准备离开。在告别前,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李薇,作为桥梁,你认为实验场网络的最终目标是什么?它真的只是想找到完美与不完美的平衡点吗?”
李薇思考了很久。晚风拂过,带来试验田里植物的清新气息。
“我觉得不止于此,”她最终说,“网络在收集数据,但也在学习如何‘成为’。它从每个文明那里吸收特质,不是为了变成它们,是为了理解‘存在’有多少种可能的形式。而第九范式……我认为那是它尝试创造的第一种全新存在形式——不是任何已知文明的复制或混合,是真正的、原创的‘某种东西’。”
“某种东西?”
“嗯,”李薇望向星空,“就像旧世界的科学家第一次合成出自然界不存在的化合物。那种化合物可能有用,可能危险,可能只是纯粹的……存在。网络在做的,是在存在性层面上的类似实验。”
这个认知让林默感到既敬畏又不安。他们在参与一场宇宙尺度的创造性实验,而实验的产物可能完全超出所有参与者的预期。
返回控制室的路上,林默收到了文静的紧急通讯。
“第九范式研究有了初步结果,”文静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那种积极影响确实是它发出的,但机制很奇怪——它不是主动‘发射’影响,是像太阳发光一样,它的存在本身就会辐射出某种和谐的存在性场。任何进入这个辐射范围的意识,都会自然受到影响。”
“范围有多大?”
“根据数据推算……可能是整个银河系。不,可能更大。”
林默停下脚步:“你说什么?”
“第九范式虽然只萌芽了0.0012%,但它的存在性辐射已经可以跨越数万光年影响到翡翠城,”文静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意味着当它完全成长时,它的影响范围可能是……整个可观测宇宙。”
控制室的全息星图上,代表第九范式的那个微小光点,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闪烁。
而李薇实验室里,她刚刚播种的新一批种子,在土壤中开始了第一次细胞分裂。
在那些种子的基因深处,已经编码了她从第九范式中感知到的存在性模式。
没有人知道这些种子会长成什么。
就像没有人知道第九范式最终会成为什么。
在同一时刻,银河系之外,那个遥远的观察者,调整了它的观察频率。
它注意到了第九范式辐射出的和谐场。
在它持续数万年的观察记录中,这是第一次,宇宙的某个角落,自然产生了一种新的存在性辐射模式。
观察者将这条记录归档,标记为“异常现象-号”。
然后,它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
它向那个方向,发送了一段极短的、测试性的脉冲。
不是交流的尝试。
是纯粹的、好奇的、观察性的——
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