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手指节分明,掌心带着一层薄茧,但触感并不粗糙,反而有种奇异的熨帖感。起初只是轻柔地按压,像在试探我颈后肌肉的紧绷程度和骨骼的位置。我本以为他会立刻用上他那传说中的“大力金刚指”,或者至少也该有点夸张的架势,但出乎意料,他的动作异常耐心,甚至称得上温和。拇指和食指不轻不重地捏住我后颈两侧的斜方肌上缘,缓慢地画着圈,力道逐渐加深,但并不蛮横。
“这里,”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很近的地方响起,低沉而平稳,几乎不带平日里那惯有的戏谑,“是不是经常觉得发僵?像坠着块石头?”
他按的地方,确实是这些年我最常感到酸胀不适的位置之一。以前倒斗时精神高度紧张,身体长期处于应激状态,很多不适都被忽略了。后来在雨村安定下来,那些被压抑的疲惫和劳损才渐渐显山露水,尤其是脖子和肩膀,阴雨天或者睡姿不好时,总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僵硬。我含糊地“嗯”了一声。
“气滞血瘀,筋络粘连。”黑瞎子下了诊断,语气专业得让我有点不适应。他的手指开始沿着我颈后的脊柱两侧,一节一节地向下按压,寻找着什么。偶尔按到某个点,会有一股清晰的、带着酸胀感的力道直冲上来,让我忍不住轻轻抽气。
“疼?”他问,手指的力道稍微放轻了些,但并没有移开。
“有点……酸。”我实话实说。
“酸就对了,说明堵得厉害。”他解释道,手指在那个点上又按压揉捏了几下,那股酸胀感更加清晰,但也奇异地带来一种“被疏通”的微妙感觉。“忍着点,不通则痛。”
接下来,我算是真正领教了黑瞎子所谓的“手艺”。当他确认了我大致的问题区域后,手法开始变得复杂而富有攻击性。不再是单纯的按压,而是揉、捏、推、拿、点、拨各种手法交替使用,指尖、指腹、指关节、甚至手掌边缘都成了他疏通经络的工具。力道也层层递进,时轻时重,节奏分明。
有些部位,比如肩胛骨内侧那片区域,当他的拇指用力顶进去,缓慢而坚定地刮过那些粘连的筋结时,那感觉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像是生锈的门轴被强行拧动,又像是堵塞已久的管道被高压水流冲开,剧烈的酸痛瞬间席卷了那片区域,甚至带着一种锐利的、仿佛要撕裂肌肉的错觉。我疼得瞬间绷紧了身体,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闷哼,手指下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床单。
“放松,别对抗。”黑瞎子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或减轻,“越对抗越疼。深呼吸,试着把注意力放在呼气上,想象那股疼劲儿随着气呼出去。”
我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都渗出了细汗,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深呼吸。只觉得那双手像铁钳又像刮刀,在我肩背这片“重灾区”来回耕耘,所到之处一片“狼藉”,酸、胀、痛、麻各种感觉交织炸裂,让我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痛并快乐着”——不,这时候几乎只有痛,快乐还遥遥无期。
“你这儿,”他的手指停留在肩胛骨下方一个特别顽固的筋结上,用力一拨,我疼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以前是不是受过撞击?或者长期一个姿势用力?”
我咬着牙回想,好像是有那么一次还是几次,在墓里或者别的地方,被东西砸到或者撞到过背,当时没觉得怎样,后来也就忘了。“可……可能吧。”
“都积在这儿了。”黑瞎子说着,换了个手法,用掌根贴住那片区域,开始快速而有节奏地振动。那感觉更怪异了,酸麻胀痛混在一起,像有无数小针在皮肉微发抖。
整个过程,黑瞎子的话并不多,只在关键处点明我的问题所在,或者提醒我放松呼吸。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手掌与我皮肤摩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我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闷哼,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温柔的风拂竹叶声。那淡淡的艾草香始终萦绕在鼻端,莫名地让紧绷的神经有了一丝依靠。阳光透过竹帘,暖暖地烘着我的后背,与那双在我身上制造着“痛苦”却又精准无比的手形成奇异的对比。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更久,当我感觉自己的忍耐力快要到达极限,几乎想开口喊停的时候,黑瞎子的手法忽然变了。
剧烈的按压和拨动停了下来。那双仿佛带着千钧力道的手,变得异常轻柔。他开始用手掌大面积地、缓慢地抚过我的整个后背,从肩颈到腰骶,一遍又一遍。掌心温热,带着一种奇特的渗透力,所过之处,那些刚刚被“蹂躏”得痛苦不堪的区域,仿佛被注入了温水,又像是被柔和的熨斗缓缓熨过,紧绷到极致的肌肉开始不由自主地松弛、舒展开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洋洋的、懒洋洋的舒适感,如同退潮后温热的细沙,渐渐漫过刚才的疼痛,将其包裹、融化。
那感觉太舒服了。舒服得让我几乎瞬间忘记了之前的煎熬。每一寸被抚过的皮肤和肌肉都在发出满足的叹息,骨骼缝隙里都透出松快。之前那些酸胀疼痛的点,虽然还有隐约的余韵,但已经不再是尖锐的折磨,反而变成了一种被彻底“照顾”过后的、妥帖的微酸。
黑瞎子的手最后停在了我的后腰,掌心覆盖着两侧的肾俞穴,温热的气息持续不断地透进去,暖洋洋地烘着整个腰部。我趴在那里,一动也不想动,感觉全身的骨头都酥了,连眼皮都沉重得抬不起来。意识像漂浮在温暖的水面上,随着那袅袅的草药香和窗外的竹影轻轻晃动。
“好了。”黑瞎子的声音把我从半睡半醒的边缘拉了回来。他的手离开了我的身体,房间里那股一直笼罩着的、专注的“场”似乎也随之消散了。
我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有些不情愿地动了动胳膊,撑着身体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那种沉甸甸的、仿佛背着无形枷锁的僵硬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属于自己身体的、轻盈利落的掌控感。虽然被重点“照顾”过的地方还有些许酸痛,但那是一种积极的、疏通后的余韵,完全不同于之前的滞涩疼痛。
“感觉怎么样?”黑瞎子已经恢复了平日那副略带戏谑的表情,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看我,嘴角微扬。
我张了张嘴,想吐槽他刚才下手太狠,疼得我死去活来,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还……还行。挺舒服的。” 这是实话。过程虽然惨烈,但结果确实令人惊喜。
黑瞎子笑了,显然对我的反应很满意:“刚开始疏通是会疼点,以后定期做,把那些老淤堵都化开,就不会这么疼了,只剩下舒服。你这身体,底子还行,就是以前亏空太厉害,又不懂得保养,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攒在里面了。以后得注意,别觉得年轻就瞎折腾。”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少了些调侃,多了点……类似于长辈或师傅的告诫意味。我听着,心里有点异样,但还是点了点头。
推开按摩室的门,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涌进来,晃得我眯了眯眼。院子里,胖子正坐在老槐树下石桌旁择菜,闷油瓶则蹲在墙角,用一把小铲子给那几盆新移栽的植物松土。听到动静,两人都看了过来。
胖子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满是好奇和幸灾乐祸:“哟,出来了?天真,感觉如何?有没有被瞎子按得哭爹喊娘?胖爷我可听见你哼哼了!”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走过去踢了踢他的凳子腿:“少废话!舒服着呢!”
“真的假的?”胖子明显不信,“看着是挺精神的,脸也不像受了大刑的样子。”
黑瞎子跟在我后面出来,懒洋洋地接口:“那必须是真的。我黑瞎子出手,质量保证。大徒弟这身陈年老伤,我今天给他去了七分。”
我没反驳,因为身体的感觉确实骗不了人。我走到井边,打了点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更觉神清气爽。一转头,发现闷油瓶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正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目光很平静,但似乎比平时多了些专注,像是在观察我气色的变化,又像是在确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