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的雨村,天气已经彻底转冷。山里的冬天来得早,也来得透。空气清冽得像冰镇的泉水,吸一口,肺腑都跟着打个激灵。远处的山峦褪去了秋日最后的斑斓,只剩下深沉肃穆的墨绿与苍灰,山顶偶见零星的白,是前几日一场早来的薄雪留下的痕迹。溪水瘦了,水流声也变得迟缓而低沉,仿佛怕惊扰了这山间的冬眠。喜来眠早早关严了门窗,堂屋中央那个厚重的大铁盆炭炉成了绝对的核心,松木块和耐烧的树根在盆膛里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将干燥的热力源源不断地送向屋子的每个角落,也烘得人脸颊发烫,驱散了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的、带着山林寒意的风。
今年的元旦,似乎比往年更让人期待,或者说,更“热闹”得有些出乎意料。起因大概是黑瞎子某次摆弄他那信号时好时坏的手机时,不知在哪个群里随口提了一句“雨村跨年估计就我们仨加个闷油瓶,对影成四人,冷冷清清”,不知怎么就被扩散了出去。于是,邀请或者说“申请”,便从四面八方接踵而至。
小花的电话最先来,语气是一贯的平静,但内容不容置疑:“三十一号下午到,住两晚。需要我带什么?年礼?那是春节,这是元旦,但伴手礼照旧。” 仿佛他不是跨国集团的话事人,只是周末来郊区度个假。
紧接着是秀秀的微信,一连串的可爱表情包后跟着语音:“无邪哥哥!我和小花哥哥一起来哦!听说你们那里冬天可漂亮了,我要看山里的星星!还有胖哥做的炖菜!我带好吃的点心过去!”
苏万的电话打得最勤快,几乎隔两天就要确认一次行程:“师兄!我们学校三十号就放假了!我买了最早的车票!师傅在吧?我给他带了新摘的枸杞,我爸说特好!黎簇他也去,票我都帮他买了,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乐意!对了,杨好也说想来看看……”
黎簇没直接联系我,但黑瞎子转发了他一条语气极其别扭的短信给胖子:“胖子,无邪那儿元旦能住人吗?冷不死吧?苏万非要拉我去,烦死了。” 胖子乐呵呵地回复:“热烈欢迎黎簇小同志莅临指导!胖爷我把炕烧得热热的,保准冻不着你!”
刘丧的消息是通过一个不常用的号码发来的,内容简短,目的明确:“听说张大神在雨村跨年,我能来吗?保证安静,只拍照,不打扰。可以付食宿费。” 后面还附了一份他自制的、极其专业的“静音承诺书”。
白昊天的问候最朴实:“小三爷,胖爷,听说你们元旦在雨村聚会,我能来蹭饭吗?特别想念胖老板的手艺和雨村的空气。我自带食材!”
最让人意外的或许是张海客。他的越洋电话在某个深夜响起,语气里带着试探:“无邪,听闻族长与诸位友人将于雨村共度新年。公司年前事务已了,不知是否方便前来,向族长问安,并与诸位一同迎接新年?当然,一切以族长和无邪的意愿为准。” 我听着电话那头背景音里隐约的机场广播,心知这家伙恐怕是已经动身了才“请示”。
于是,原本设想的、只有我、胖子、闷油瓶外加一个黑瞎子的安静跨年,眼看着就要演变成一场规模空前、成分复杂、热闹程度未知的“喜来眠元旦团建”。胖子起初是有点头大的,掰着手指头算客房、算被褥、算米面粮油,但很快就亢奋起来,摩拳擦掌:“行啊!都来!让咱们喜来眠也感受一下什么叫门庭若市!年夜饭胖爷我都搞得定,还怕一顿跨年饭?正好,人多力量大,把后院的柴火都给我劈了!”
黑瞎子自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摇身一变成了“总协调”,在信号断断续续的间隙里,用他那独特的、半真半假的语气回复着各方询问,安排着大致行程,还不忘添油加醋:“都来都来!咱们这儿地儿大,风景好,空气甜,还有胖妈妈独家秘制暖身药膳,包你们来了就不想走!对了,花儿爷,记得多带点好酒,咱们守岁用!”
闷油瓶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但当胖子指挥着我们把库房里所有备用被褥拖出来晾晒,把楼上楼下所有能睡人的房间(包括黑瞎子的按摩室)都收拾出来时,他也默默加入了清扫和搬运的行列。偶尔,他会站在院子里,看着胖子往屋檐下挂起两盏新买的、样式古朴的红纸灯笼(胖子说元旦也得有点喜庆气),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我也说不清心里具体是什么感觉。有点期待,毕竟这么久没见大家了;有点紧张,怕照顾不周,也怕场面太混乱;还有一丝隐隐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暖意——这么多人,天南海北,却都愿意在一年将尽之时,奔赴这个偏僻的山村小院,聚在一起。这本身,就像冬日炭盆里跳跃的火苗,光是看着,就觉得暖和。
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客人开始陆续抵达。冬日的山道不如其他季节好走,但也阻挡不了众人的热情。
最先到的是苏万、黎簇和杨好。三个小伙子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呵着白气从租来的面包车上跳下来。苏万最活泼,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一看到站在门口迎接的我和黑瞎子就挥手大喊:“师傅!师兄!我们到啦!” 黎簇依旧是那副酷酷的样子,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双手插兜,下车后先打量了一下披着冬日寂寥外衣却挂着红灯笼的喜来眠,嘴角撇了撇,但眼神扫过我时,那点刻意维持的冷淡还是松动了一下,含糊地叫了声“无邪”。杨好则实在得多,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和礼物,笑着打招呼:“小三爷,胖爷,黑爷,张爷,打扰了。”
黑瞎子笑嘻嘻地迎上去,接过苏万手里的一部分东西,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被苏万灵活躲开):“可以啊,小子们,没迷路。快进屋,炭盆烧得旺,暖和暖和。”
紧接着,小花和霍秀秀的车也到了。车子性能极好,稳稳停在小院空地上。小花先下车,他今天穿了件质感极佳的深灰色羊绒长大衣,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山间的寒风吹动他额前几丝碎发,他随手理了理,目光便落在我身上,金边眼镜后的眼睛带着淡淡的笑意:“路上有点堵,还好赶得及。” 秀秀从另一边跳下来,穿着白色的长款羽绒服,戴着毛茸茸的帽子和围巾,像个雪娃娃,看到我就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无邪哥哥!这里冬天果然不一样,空气好清冽啊!” 她手里也提着精致的点心盒子。
几乎是前后脚,白昊天也到了,她坐的是长途客车加摩的,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提着那个标志性的大保温箱,看到胖子就笑:“小三爷!我来了!胖爷!我又来蹭饭啦!带了点包饺子的材料!”
刘丧是独自搭车来的,背着他的宝贝器材包,一下车,目光就像雷达一样锁定了正在院子里检查新挂灯笼结实与否的闷油瓶,整个人瞬间进入了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状态,但还是记得朝我和胖子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小三爷,王爷,打扰了。”
最后压轴的是张海客。天色将暗时,一辆沾满泥点的越野车轰鸣着驶近。张海客下车时,西装外套外罩了件长款风衣,依旧是一丝不苟的精英范儿,但眉宇间带着长途驾驶的淡淡疲惫。他先是对着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的闷油瓶恭敬地欠了欠身:“族长。”然后转向我们,露出无可挑剔的微笑:“小三爷,胖爷,黑爷,还有诸位,叨扰了。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他带来的礼物确实丰厚,从名贵茶叶到高级补品,甚至还有几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红酒和威士忌。
原本在冬日里显得有些空旷寂寥的喜来眠,瞬间被涌入的人气和行李塞满了。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混合着室外带来的寒冷空气、各种衣物面料的细微味道、点心盒子的甜香,以及年轻人特有的蓬勃生气。喧闹声一下子升腾起来——互相打招呼的寒暄,介绍彼此认识的对话,安置行李的响动,胖子大嗓门的指挥,黑瞎子插科打诨的笑语……虽然有些嘈杂,却奇异地驱散了冬日山居常有的那种过于厚重的宁静,让整个小楼都“活”了过来。
晚饭是提前准备的盛宴。胖子使出了浑身解数,结合了山野特色和众人的口味。炭炉上架着大锅,里面是咕嘟咕嘟翻滚的、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用的是上午刚从村民手里买来的新鲜大鱼头。旁边灶台上,腊味合蒸香气四溢,肥瘦相间的腊肉腊肠油脂晶莹;一大盆红烧山羊肉炖得酥烂入味,汤汁浓稠;清炒的霜打过的白菜苔格外清甜;还有胖子拿手的辣子鸡丁,红艳艳的辣椒看着就让人冒汗。白昊天带来的饺子材料被秀秀和苏万她们接手,很快变成了几大盘元宝似的、胖乎乎的饺子,有白菜猪肉馅的,也有三鲜馅的。小花带来的酒水被打开,红酒、白酒、还有给不喝酒的人准备的果汁饮料,琳琅满目地摆了一大桌。
巨大的圆桌(依然是拼起来的)被围得水泄不通。座位有些挤,胳膊挨着胳膊,却更添亲密。胖子作为主人,端起酒杯(里面是茶),声音洪亮:“那什么,跨年快乐啊各位!感谢大家赏脸,来咱们雨村这山旮旯里跨年!别的不多说,吃好喝好,玩得开心!来,走一个!”
“”众人齐声应和,酒杯、茶杯、饮料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灯光下,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轻松的笑意,连最别扭的黎簇和最高冷的张海客,嘴角也带着柔和的弧度。
饭桌上的气氛热烈极了。胖子不断劝菜,黑瞎子讲着他那些真真假假的江湖见闻,逗得苏万和秀秀咯咯直笑。小花偶尔毒舌地拆穿黑瞎子话里的漏洞,引得一阵哄笑。白昊天细心地给旁边的杨好夹菜,刘丧虽然大部分时间目光还是追随着闷油瓶(后者安静吃饭,偶尔给我夹一筷子远处的菜),但也难得地加入了关于摄影和声音采集的讨论。张海客与小花、黑瞎子都能聊上几句,还时不时给我夹菜饭菜,让我有点招架不住又不好拂他面子。黎簇坐在我斜对面,闷头吃菜,但每当苏万试图把不爱吃的胡萝卜丢给他时,他就会瞪眼,两人进行一番无声的“交锋”。
我坐在闷油瓶旁边,左边是胖子,右边是小哥。感受着四周喧闹的人声,碗里不断被身边这两人以及隔着桌子的小花、秀秀甚至张海客夹来的菜肴堆满,心里像是被这屋里的热气烘得化开了,暖融融,软乎乎。曾几何时,跨年对我来说可能只是日历上一个普通的数字更迭,或是忙碌间隙一个模糊的概念。何曾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和这样一群人,在深山老林里,围着炭火和饭菜,如此世俗又如此温暖地迎接新的一年。
饭后,收拾残局变成了一场欢乐的混乱。人多,碗碟虽多,却也收拾得飞快。胖子禁止所有人进厨房“添乱”,自己带着白昊天和杨好去完成最后的清洗工作。其他人则移步到炭盆周围,胖子早就准备好了瓜子、花生、核桃、糖果和各种饮料,一个简朴而热闹的“元旦茶话会”就此开始。
堂屋的灯调暗了些,炭火的光芒成为主调,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映出温暖的轮廓。电视开着,播放着某个卫视的跨年晚会,声音调得不高,作为背景音。
小花和黑瞎子不知怎么就某款红酒的年份和产地开始了“友好”的辩论,两人都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听得苏万和秀秀一愣一愣的。张海客偶尔加入,提供一些补充信息,气氛竟有几分学术研讨会的意味。
黎簇被苏万拉着,和秀秀一起玩一种简单的卡牌游戏,秀秀聪明,总是赢,黎簇不服气,眉头拧着,但并没真的生气。刘丧终于找到机会,凑到闷油瓶旁边不远的位置坐下,虽然没怎么说话,但拿出手机,小心地调出一段他录制的“自然界的天籁之音”——一段极其纯净的雪落竹林的声音,递给闷油瓶听。闷油瓶看了一眼,没什么表示,但也没有拒绝,安静地听完了。刘丧便像是得到了莫大鼓励,眼睛都亮了几分。
我靠在椅背上,捧着杯热茶,看着这一幕幕。炭火的暖意渗透四肢百骸,食物的饱足感让人慵懒,耳边是熟悉的、或高或低的谈笑声。黑瞎子和小花的争论,秀秀赢了牌的轻呼,苏万耍赖的笑闹,胖子在厨房哼唱跑调的歌,电视里隐约传来的歌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并不觉得吵闹,反而像一首复杂却和谐的生活交响曲。
茶话会的内容天马行空。从红酒聊到各地的元旦习俗,从黑瞎子的江湖见闻聊到解雨臣商场上的趣事,从苏万的学校生活聊到秀秀最近的兴趣爱好。张海客也分享了一些香港过元旦的见闻,虽然语气依旧带着他那特有的、有点距离感的礼貌,但能参与到这种家常闲聊中,对他而言似乎已是难得的放松。连黎簇都在苏万的撺掇下,含糊地说了句他们学校元旦汇演的糗事。
时间在闲谈和笑闹中飞快流逝。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山野寂静,唯有喜来眠这一方灯火,是这片漆黑中温暖而明亮的孤岛。
到了十点多,白天的疲惫,加上炭火暖融融的熏烤,我开始有些撑不住。眼皮渐渐沉重,脑袋一点一点的,听他们说话的声音也像是隔了一层水,模糊起来。
最先发现的是小花。他正和黑瞎子说着话,余光瞥见我,话音顿了一下,随即放轻了声音,对旁边的秀秀示意了一下。
秀秀看过来,立刻会意,小声说:“无邪哥哥好像困了。”
胖子刚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见状也压低嗓门:“哎,天真这身子骨,还是不能跟咱们这些夜猫子比。这都快十一点了,离敲钟还有一个多小时呢。要不,让他先去睡会儿?养足精神,等倒计时再叫他起来?”
黑瞎子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点点头:“我看行。大徒弟,别硬撑了,上去躺会儿。十二点差十分,保证把你弄起来,精神抖擞跨年。”
我迷迷糊糊地听到他们的话,想说自己不困,但身体的倦意诚实得很。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一直安静坐在我旁边,几乎没怎么参与闲聊的闷油瓶,这时动了动。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进我有些昏沉的意识里:“去睡。”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平静的陈述。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围一圈人投来的、同样带着关切和善意的目光——小花微微颔首,秀秀鼓励地点头,黑瞎子咧嘴笑,胖子挥手,苏万小声说“师兄你先休息”,连黎簇都别扭地移开了视线没反对,张海客也露出理解的表情,刘丧和白昊天也安静地看着。
心里那点“不合群”的不好意思被温暖的困意覆盖。我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那……我上去躺会儿,你们继续……一定叫我……”
“放心!保证准时!” 胖子拍着胸脯。
闷油瓶站起身,等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后,很自然地扶了一下我的胳膊,然后跟在我身后,一起上了楼。
楼上的房间比楼下冷一些,但下午晒过的被褥蓬松柔软,散发着阳光的味道。我几乎是闭着眼脱了外套,钻进被窝。冰冷的被窝瞬间被体温焐热,舒适的暖意包裹上来。闷油瓶也在我身边躺下,他没有立刻关掉床头的小夜灯,只是静静地躺着。
楼下隐约的谈笑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电视里的歌声,黑瞎子偶尔提高的嗓音,秀秀清脆的笑……都成了催眠的白噪音。身边是令人无比安心的、熟悉的清冽气息。困意如同温暖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我。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真好,有他们在……
这一觉睡得很沉,但或许因为心里惦记着跨年,又或许是因为楼下隐约持续的声浪,睡眠并不深沉。像是漂浮在平静的湖面,能感知到时间的流逝和外界隐约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小会儿,又或许已过了许久,我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推我的肩膀。
“无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