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胖子打头,黑瞎子和解雨臣一左一右跟在后面,像是护卫又像是监工。接着是秀秀、苏万、白昊天和杨好,年轻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兴致很高。黎簇不情不愿地跟在苏万旁边,但脚步没落下。刘丧走在队伍中段,耳朵上戴着监听耳机,手里拿着录音笔,时不时停下来捕捉一些细微的声响——枯叶落地的声音,远处冰凌断裂的脆响,鸟雀掠过树梢的扑棱声。张海客步伐稳健地跟在刘丧后面,目光却不时扫过队伍前后,尤其是在我和闷油瓶身上停留。我和闷油瓶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队伍末尾,美其名曰“压阵”,实际上……我有点私心,想离前面那堆喧闹稍微远点,图个清静。
一开始的路还算平坦,是村民们常年走出来的土路,虽然冬天冻得有些硬,但并不难走。空气清冷干净,带着松针、泥土和淡淡霜雪的气息,深深吸一口,沁人心脾。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远处的山峦层叠,在冬日淡蓝色的天幕下,轮廓清晰而坚毅,山阴处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像随意泼洒的银粉。
起初大家都很有精神。胖子在前面扯着嗓子唱起了荒腔走板的“山路十八弯”,黑瞎子在旁边添油加醋地和声,惹得秀秀和苏万她们笑个不停。小花偶尔毒舌地点评两句,气氛轻松活跃。连黎簇都似乎被这山野气息感染,眉头舒展了些,不再那么紧绷。
但山路毕竟是山路,坡度渐陡,体力差异也开始显现。胖子的歌声渐渐变成了喘气声,虽然还在坚持领路,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秀秀和白昊天脸蛋红扑扑的,额头见了汗,但还是跟得上。苏万精力旺盛,时不时跑到前面探路,又跑回来汇报“军情”。杨好体力不错,一直稳稳地跟着。黎簇看起来还行,但呼吸也急促了。张海客和刘丧似乎都经过专业训练,气息平稳,步履从容。
我和闷油瓶走在最后。我的体力经过这些年的折腾和后来的调养,算是中等偏上,这种程度的爬山还能应付。闷油瓶就更不用说了,走这种路跟散步没什么区别,他甚至有闲心顺手掰断一根拦路的枯枝,或者捡起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看看。
变故发生在中途一段比较陡峭的碎石坡。胖子一脚没踩稳,加上背包沉重,身体晃了晃,眼看就要向后仰倒。跟在他侧后方的黑瞎子和解雨臣几乎同时出手,一左一右扶住了他。黑瞎子嘴里还不忘调侃:“哟,胖妈妈,这就腿软了?看来昨晚的肘子都白吃了!” 小花则冷静地提醒:“看脚下,重心放低。”
胖子惊魂未定,站稳后骂了黑瞎子两句,倒也老实了许多,不再逞强走在最前,把领路的位置让给了更熟悉地形的瞎子。
这个小插曲后,队伍的行进方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黑瞎子自觉承担起了探路和照顾前面队伍的责任,遇到难走的地方会提醒后面,或者伸手拉一把秀秀和白昊天。苏万依旧活跃,但小花用眼神警告不要离队太远。杨好默默地跟在黎簇身边,偶尔在黎簇脚下打滑时扶他一下。张海客放慢了脚步,几乎和我和闷油瓶并行,保持着一种礼貌而关注的距离。刘丧依旧沉浸在他的声音世界里,但也被黑瞎子拎着衣领提醒过一次注意看路。
而我,则成了重点“关照”对象。
起初是闷油瓶。遇到湿滑的苔藓或者松动的石块,他会很自然地伸手拉住我的胳膊,或者走在我前面,用脚把可能绊脚的东西踢开。他的动作非常自然,仿佛只是顺手为之,但那种无声的、全方位的保护,让我心里既踏实又有点不好意思。
接着是小花。他在前面探路,每到一处视野稍好的地方,就会停下来等后面的人,目光总是先落在我身上,确认我没事,才转向其他人。有一次我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趔趄了一下(其实很快就稳住了),他立刻就从前面折返回来,眉头微蹙:“没事吧?” 那眼神里的关切,比他平时谈几个亿生意时还要专注。
黑瞎子就更直接了。他仗着身手好,经常在队伍前后窜来窜去,每次经过我身边,不时拍拍我的肩(“大徒弟,加油!”),就是塞给我一小块巧克力(“补充点热量!”),或者指着某处不起眼的植物开始讲解其“药用价值”(多半是胡诌),试图转移我爬山的疲劳感。
连张海客,都会在休息间隙,用一种极其自然又不容拒绝的姿态,递给我一瓶拧开了盖子的温水,或者一块干净的手帕,语气恭敬:“吴先生,请用。” 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只好在他那“族长夫人理应受此照料”的坚定目光下硬着头皮接下。
胖子虽然自顾不暇,但每次休息时,总会把他背包里他觉得最好吃的零食先塞给我:“天真,尝尝这个,胖爷我独家秘制!”
秀秀和苏万也会凑过来,问我累不累,把她们觉得有趣的发现指给我看。白昊天递过来补充电解质的饮料。黎簇……他通常离得稍远,但当我停下来系鞋带或者喝水时,他总会放慢脚步,或者假装看风景停下来等我,嘴里还嘟囔着“磨蹭”。
刘丧是唯一没有直接“关照”我的,但他有一次把录到的一段“非常奇特的风穿过石缝的声音”播放给我听,很认真地问我:“无邪,你觉得这个声音像什么?我觉得有点像……某种频率的呼唤。” 虽然他可能只是想分享他的发现,但那专注征求我意见的样子,也让我觉得……有点特别。
我就这样,被或明显或含蓄、或直接或别扭的关心包围着,拉扯着,走在这冬日的山道上。起初我还能用“大家是朋友,互相照顾很正常”来安慰自己,但渐渐地,那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难以忽视的注视和举动,让我心里那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变得越来越薄,几乎透明。
他们对我……真的只是朋友吗?
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伴随着每一次伸过来的手,每一次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每一次看似随意却透着刻意的照顾。爬山没能让我清静,反而让我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些萦绕在我身边、复杂难言的情感脉络。
山路蜿蜒向上,景色愈发开阔。当我们终于爬上老鹰嘴,站在那块形似鹰嘴的巨石之下时,已经是中午时分。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驱散了高处的寒意。眼前豁然开朗,整个雨村像一幅微缩的画卷铺陈在脚下,灰瓦白墙的村落,蜿蜒如带的溪流,层叠的梯田,更远处是绵延无尽、在冬日阳光下呈现出青灰、黛蓝、赭石各种层次色彩的群山,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空气清冽得仿佛能洗涤灵魂,深深吸一口,胸腔里都是开阔和舒朗。
“哇——!”秀秀忍不住发出惊叹,“好美啊!”
所有人都被这壮阔的景色震撼了,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山风吹过耳畔的呼啸声。
胖子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大口喘气:“值了……这趟累得值了……”
小花站在崖边,衣袂被山风微微吹动,他望着远方,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静。黑瞎子找了个背风的凹处,已经开始从他那无底洞里往外掏东西——一个小酒精炉,一个迷你锅,还有几包速食汤料,嘴里念叨着:“登高望远,怎么能没有热汤喝?”
苏万和黎簇、杨好跑到鹰嘴石的边缘,兴奋地指着丧举着录音设备,试图捕捉这高空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村落声响。张海客站在闷油瓶稍后一点的位置,同样远眺,神情肃穆。
闷油瓶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脚下的景色。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山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但他的存在本身,就给了我一种无比安心的支撑。
胖子带来的零食,黑瞎子煮的热汤,大家各自分享的食物,在这高山之巅,构成了一顿简单却印象深刻的元旦野餐。虽然寒风凛冽,但热汤下肚,阳光照身,加上登顶的成就感,每个人都脸上红扑扑的,洋溢着快乐和满足。
休息够了,该下山了。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这话不假。陡峭的碎石坡下山时更需小心。这一次,那种无形的“关照网”织得更密了。
闷油瓶几乎走在我斜前方,替我挡住可能滑落的碎石,遇到特别陡滑的地方,会直接转身,把手递给我。小花和黑瞎子一前一后,像两道移动的屏障,控制着队伍的整体速度和安全。张海客依旧不远不近地跟着,目光如影随形。胖子被苏万和杨好一左一右搀扶着,嘴里还念叨着“小心天真”。秀秀和白昊天互相扶持。黎簇虽然自己走得也小心,但每次我落脚时,他都会下意识地瞥一眼我脚下的情况。
刘丧下山时格外谨慎,生怕摔坏了他的设备,但即便如此,在经过一处冰面时,他还是差点滑倒,走在他后面的张海客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刘丧愣了一下,低声道了谢,张海客只是点了点头。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更漫长,但在我被各种“保护”得密不透风的情况下,倒也平安无事。只是心里那份纷乱,随着身体的疲惫,反而更加清晰。我能感觉到那些落在我背上的目光,那些伸过来又因闷油瓶的存在而略微克制的手,那些欲言又止的关切。
等我们一行人拖着疲惫却兴奋的步伐,终于看到喜来眠那熟悉的屋檐和红灯笼时,日头已经西斜。院子里,炭盆的火光透过窗户映出来,温暖而诱人。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胖子几乎是扑进院门的,“胖爷我感觉这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众人也陆续进门,脸上都带着运动后的红润和松快。虽然累,但眼睛里都有光,那是完成了某件事、看到了好风景、并且和重要的人一起度过时光后的满足感。
热水早就烧好了,大家轮流洗漱,换下被汗水和尘土浸染的衣服。堂屋里,胖子已经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简单却热乎的晚饭。炭火烧得旺旺的,驱散了从山里带回来的最后一丝寒气。
我坐在炭盆边,捧着一杯热水,看着屋里再次热闹起来的景象——胖子在厨房吆喝,黑瞎子和小花又在争论下山时某条路线的选择问题,秀秀和苏万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各自拍的照片,黎簇瘫在椅子上,累得不想说话,杨好憨厚地帮忙,刘丧检查着他的录音成果,张海客安静地坐在一旁喝茶,白昊天穿梭着给大家倒水。
闷油瓶洗完澡出来,换上了干净的居家衣服,头发还微湿,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
身体是疲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但心里,却被一种更加复杂、更加饱胀的情绪填满。这一天的爬山,没能让我清静,反而像一面镜子,更清晰地映照出了围绕在我身边的、那些深沉而各异的情感。
他们都在这里,用他们的方式,存在着,关注着,照顾着。
而我,似乎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简单地用“兄弟”、“朋友”来定义这一切了。
窗外,暮色四合,山野再次沉入寂静。但喜来眠内,灯火温暖,人声喧嚷。新的一年,就在这身体疲惫、内心却波澜起伏的第一天,实实在在地开始了。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此刻,我知道,我不再是孤身一人。这份认知,让我在疲惫深处,生出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