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瘫在竹椅上,难得地露出一点疲态,但心情显然不错,闻言哼笑一声:“胖妈妈,这才刚开始。等口碑传开了,你这限号策略,怕是要被客人的唾沫星子淹了。”
“那也不能加!”胖子原则性很强,“细水长流!累坏了你,咱这招牌可就砸了!”
吃饭时,气氛比平时更活跃些。胖子兴致勃勃地规划着这笔“意外之财”的用途——换批更好的碗筷,给后院鸡舍加固一下,或者再多囤点过年用的好食材。苏万叽叽喳喳地问黑瞎子按摩的细节,黎簇虽然不参与,但也默默听着。闷油瓶依旧安静,只是在我添饭时,很自然地把离我稍远的菜盘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吃着饭,听着他们的讨论,心里却想着白天那几位客人的话。“按的时候确实很疼,但真的很有用。” 这句话反复在我脑海里回响。疼痛与效用,仿佛是一体两面。黑瞎子的手,能带来近乎折磨的痛楚,也能带来脱胎换骨般的舒畅。这有点像……他们这些人,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带来的那些纠葛、危险、伤痛,但同时,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保护、支撑和……如今这琐碎却温暖的日常。
饭后,收拾妥当,各自回房。冬日的夜晚,山风格外凛冽,吹得窗棂呜呜作响。房间里比堂屋冷,我和闷油瓶早早钻进了被窝。被褥是白天晒过的,蓬松干燥,带着阳光的味道,很快就被体温焐热。
黑暗中,只有彼此轻缓的呼吸声。楼下偶尔传来胖子走动或黑瞎子洗漱的细微动静,但很快也归于沉寂。山村的夜,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睁着眼,望着头顶的黑暗,毫无睡意。白天按摩室传来的隐约痛呼,客人们离开时满足又略带疲惫的神情,胖子算账时发光的脸,黑瞎子那看似疲惫却隐隐透着成就感的姿态……还有,身边这人平稳的呼吸,和黑暗中仿佛也能感受到的、沉静注视的目光。
“小哥。”我轻声叫他。
“嗯。”他应得很快,似乎也没睡。
“瞎子……他的按摩店,好像真的开起来了。”我陈述着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
“……嗯。”闷油瓶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补充道,“他说有用。”
“是啊,客人都说有用。”我顿了顿,想起闷油瓶之前说过的话,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了上来,“你之前说……他回北京后,你也可以?”
旁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嗯。我可以学。”
不是“我想学”,也不是“我试试”,而是“我可以学”。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这是一件早已决定、只需执行的事情。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为了给我按摩,去学一项他原本并不需要的技能?这个认知,比黑瞎子的按摩带来的酸痛更直接地撞击着我的认知。张起灵,这个活了百年、看尽生死、淡漠世事的人,会为了这种……近乎琐碎的生活细节,去“学”?
“为什么?”话问出口,我才觉得有些傻。还能为什么?但我就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黑暗中,他翻了个身,面对着我这边。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气息的靠近,和他目光落在脸上的那种沉甸甸的专注。
“你需要。”他言简意赅,顿了顿,又补充了三个字,“舒服点。”
你需要。舒服点。
六个字,像六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我心里那片已然不平静的湖面,激起更大的涟漪。
原来他注意到了。注意到我偶尔活动肩膀时微蹙的眉头,注意到我阴雨天时略显僵硬的姿势,也注意到黑瞎子按摩后我确实轻松许多的状态。所以,他觉得这是“我需要”的,能让我“舒服点”的事情。因此,在黑瞎子可能离开的前提下,他愿意去“学”,来填补这个可能出现的“空缺”。
这份心意,如此直白,又如此沉重。沉重得让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心里那层一直不愿捅破的窗户纸,在这黑暗和寂静的催化下,似乎发出了轻微的、即将碎裂的声响。
我能感觉到他还在看着我,等待着我的反应。黑暗中,他的呼吸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最终,我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咕哝道:“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身后传来他重新躺平的细微动静,呼吸渐渐恢复成均匀绵长的节奏。
但我却再也睡不着了。
“你需要。”“舒服点。”
闷油瓶的话,黑瞎子按摩时精准找到痛点的手,胖子算计抽成时精明的笑,解雨臣偶尔投来的关切目光,秀秀甜甜的“吴邪哥哥”,苏万毫无保留的崇拜,黎簇别扭的关心,张海客恭敬下的审视,甚至刘丧那专注的录音……所有这些人,这些事,这些或明显或含蓄的对待,像一张巨大的、柔软的网,将我笼罩其中。
我以前可以装作看不见,用“兄弟”、“朋友”、“过命交情”来解释一切。但现在,这张网收得越来越紧,那些脉络也越来越清晰。他们每个人都用各自的方式,在我周围划出了一片独特的领地,表达着一种超越了寻常友谊的在意和……占有欲?
而我,似乎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却假装什么都不明白。
按摩店的“成功”,像是一个催化剂,加速了这种认知的进程。黑瞎子以他的方式,更深入地嵌入了雨村的生活,也让我更清楚地看到了他们每个人在我生活中留下的、不可替代的印记。
夜还很长。山风在窗外呜咽,偶尔能听到远处村落零星的犬吠。被窝里很暖和,身边人的存在感无比清晰。
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懵懂而“轻松”的状态了。我知道,我不能再继续逃避下去。只是,该如何面对这一团乱麻似的、来自那么多人的、沉重而真挚的情感?
这个问题,像这冬夜的山风一样,盘旋在心头,找不到出口。
但至少,在这个寒冷的夜晚,我不是一个人。身边有他,楼下有他们。这份被需要、被珍视、甚至被“争夺”的温暖,虽然令人困惑不安,却也真实地存在着,抵御着窗外的严寒。
先睡吧。我对自己说。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喜来眠依旧会充满喧闹和生机。至于那些理不清的思绪,或许就像黑瞎子按摩时的疼痛,是疏通过程中必须承受的一部分。熬过去,总会舒服些。
带着这样复杂而疲惫的念头,我最终还是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梦里,似乎有无数双手伸向我,有的温热,有的微凉,有的轻柔,有的有力,共同将我托住,拉向一个未知却并不令人恐惧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