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西街。
凌宝珠站在一座青砖小院门前,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身上穿着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绸缎夹袄——鹅黄色,绣着折枝梅花,是去年生辰时李娇娇花八两银子给她做的。如今袖口已经磨得起毛,下摆还沾着不知在哪里蹭的污渍。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中年妇人的脸。是她的远房表姨,姓孙,嫁了个开杂货铺的掌柜,家境尚可。
“表姨……”凌宝珠怯生生开口,挤出一个笑容,“是我,宝珠。”
孙氏盯着她看了半晌,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恍然,再到冷淡:“哦,是你啊。有事?”
凌宝珠心里一沉,却还是硬着头皮说:“表姨,我爹娘都……都没了。我现在没地方去,能不能……能不能在您这儿住几天?我会干活,会……”
“住几天?”孙氏打断她,声音尖利起来,“凌宝珠,你爹是流放犯,你娘是官婢!我们小门小户的,可不敢收留你这样的人!万一官府查起来,我们全家都得跟着倒霉!”
“表姨,我……”
“别叫我表姨!”孙氏砰地关上门,声音从门后传来,“我们家跟你没关系!赶紧走!”
门板几乎拍在凌宝珠鼻尖上。
她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紧闭的院门,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从小到大,她都是被捧在手心里的。爹是官,娘是富家女,她凌宝珠在青河镇上是数得上的千金小姐。逢年过节,这些亲戚哪个不是巴巴地往凌家送礼?哪个不是赔着笑脸叫她“宝珠小姐”?
如今……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脸上。凌宝珠抬手抹了把眼泪,转身离开。
她没有立刻回客栈,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府城比青河镇繁华得多,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首饰的、卖吃食的……香气飘出来,她肚子咕咕叫。
从县衙放出来已经五天了。这五天,她住在府城最便宜的客栈,一天十五文钱,只包住不包吃。她身上原本有些碎银和首饰,可客栈要钱,吃饭要钱,眼看就要见底了。
走到一家当铺前,凌宝珠停下脚步。
当铺的招牌黑底金字,写着“诚”字。门帘半掀,里面光线昏暗,像个会吃人的黑洞。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柜台很高,她踮起脚才能勉强看到掌柜的脸。那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戴着玳瑁眼镜,正低头扒拉算盘。
“当……当东西。”凌宝珠声音发颤。
老头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什么物件?”
凌宝珠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件首饰:一支鎏金簪子,一对银耳坠,一个玉镯子。
簪子和耳坠是李娇娇早年给她打的,不值什么钱。只有那个玉镯,是凌文才在她及笄那年送的,羊脂白玉,质地温润,当初花了二十两银子。
老头拿起玉镯,对着光看了看,又掂了掂:“死当活当?”
“活……活当。”凌宝珠咬唇,“我以后会赎回来的。”
“活当五两,死当八两。”老头把镯子放回柜台,“小姑娘,想清楚。这镯子成色不错,要不是看你还年轻,我最多给四两。”
五两。
凌宝珠盯着那个镯子。她记得及笄那日,爹亲手给她戴上,说:“我们宝珠长大了,以后爹给你找门好亲事,让你一辈子荣华富贵。”
娘在旁边笑着,给她梳头,插簪子。
如今,爹在流放路上生死不知,娘在别人家刷马桶,而她要当掉这个镯子换饭吃。
“死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老头点点头,开了当票,数出八两碎银。银子落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凌宝珠抓起银子,头也不回地冲出当铺。
一直跑到街角,她才停下来,靠着墙大口喘气。手里的银子攥得紧紧的,硌得手心发疼。她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手腕——那里原本有个玉镯,现在只剩下一圈浅浅的印子。
“凌宝珠?”一个迟疑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