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远放下炭笔,把木筏上的烧灼痕迹记在心里。他走出中军帐时,太阳已经偏西。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和灰烬的味道。亲卫站在一旁,等他下令。
“准备渔夫装。”他说。
亲卫没问为什么。他们早就习惯,将军做事从不解释。一套旧袍子很快送来,发黄,袖口磨破,沾着鱼腥味。张定远脱下铠甲,换上这身衣服。脸上抹了泥,肩背鱼篓,腰间藏匕首。鱼篓底下夹层是空的,能藏东西。
他提着竹竿,走向江边。
刘虎已经在小舟上等他。船不大,能藏在芦苇丛里。张定远上船,没说话。刘虎也不问。两人划桨,动作轻,不惊水。
天黑前,他们到了雷区边缘。水面平静,看不出有的地方看着安全,其实埋着雷。有的地方标记危险,反而是通路。地图必须拿到手。
他让刘虎留在外围,自己划着小舟靠近接头点。
约定的时间是戌时三刻。他准时到。岸边一棵歪脖子树,树根泡在水里。他把船系在树干上,蹲在船头,假装整理渔网。
等了不到一刻钟,一个人影从水底冒出来。
那人身形瘦小,穿一身深色短衣,脸上全是泥。他游到船边,喘着气,抬头看了张定远一眼。
“你是张将军?”声音压得很低。
“是我。”张定远回答。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上来。“这是布雷图。东南角标了‘可通’,但别信。那是假的。”
张定远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图上画着水道,密密麻麻的符号。东南方向确实有一条线,写着“安全通道”。但他没急着收起来。
“你家人在哪里?”
“在南村。倭寇说,我要是泄密,就杀光他们。”
“我派人接他们进营,明天就能到。”
那人摇头。“不行。我现在回去,他们才安全。你要是在明早之前动手,他们还有活路。”
张定远点头。“我明白。”
他把图重新包好,塞进鱼篓夹层。然后从怀里拿出一块银牌,递给对方。“拿着这个,遇到我军士卒,亮出来就行。”
那人接过,攥紧,沉入水中,再没露头。
张定远解开船绳,调转船头往回划。
刚走不到半里,远处水面亮起火把。
一艘双桅巡逻船正从东侧驶来,速度不快,但航线正好横切他的退路。火把光照在水面,波光晃动,能照出小舟轮廓。
他立刻停下划桨。
巡逻船越来越近。哨兵站在船头,手搭凉棚望过来。
他知道不能跑了。一跑就暴露。
他把鱼篓推下水,让它漂走。自己深吸一口气,翻身入水。
水很冷。他屏住呼吸,往深处潜。手摸到水底淤泥,抓了一把抹在脸上。然后贴着河床,慢慢移动。
巡逻船从上方经过。木板缝隙漏下灯光。他听见上面说话声,听不懂,但语气紧张。接着是铁链响,巡逻船停了。
他们发现小舟没人,开始下钩打捞。
张定远不敢往上。他顺着水底爬行,靠手臂和腿推动。肺里空气越来越少。他估算距离,大概三百步外有一片浅滩,那里有芦苇,能藏身。
他拼到最后,猛地抬头出水。
一口气吸进来,喉咙刺痛。他趴在浅滩上,不动,等心跳平复。
远处巡逻船还在原地。他们没发现他。
他爬进芦苇丛,从腰间解下防水油布,确认里面的布雷图还在。油布没破,图没湿。
他在原地等了半个时辰。
刘虎的轻艇悄悄靠岸。人不多,都是精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