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士卒们迅速行动，收网撤船。张定远站在滩涂上最后看了一眼芦苇荡。那具尸体仍倒在泥水中，脸朝下，像一堆被丢弃的破布。他没有让人带回尸首。现在带回去也没用，只会引来更多盘问，而他还不知道，谁该问，谁不能信。
登船回程途中，海风渐强，吹散了雾气。阳光终于爬上 horizon，照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张定远坐在船头，一手按着剑柄，一手按在胸前。虎符隔着衣料传来熟悉的温度，而那枚令牌紧贴肋骨，冰冷如铁。
他闭眼片刻，脑海中闪过昨夜巨浪拔地而起的画面——十丈海墙横扫敌舰，士卒齐呼“中华的”，声震四海。那一刻，他是护海之人。可今日一枚小小令牌，却让他第一次感到，敌人不在海上，而在岸上；不在明处，而在体制深处。
船靠岸时，主力部队已整装待发。三百士卒列队整齐，渔夫们也未散去，自发帮着搬运干粮与火药。张定远走下船板，刘虎迎上来：“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他点头，抬眼扫视队伍。这些人昨夜还在海上搏命，今晨便又要踏上陆路征途。没有人问为什么，也没有人退缩。他知道他们信他，就像他信戚继光一样。
但他也开始怀疑，还有多少人值得信。
传令兵在一旁催促：“将军，请速启程。戚帅等候已久。”
张定远最后望了一眼大海。海面平静，残船早已沉没，血迹也被潮水洗去。仿佛昨夜一切从未发生。只有他掌心那道细小裂口仍在隐隐作痛，像是提醒他，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队伍前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行赴台，非为战，而是防变。你们之中，有人家中尚有老母幼弟，有人刚娶妻成家。我只说一句：若遇非常之令，非戚帅亲授、无印信者，一律视为伪令，格杀勿论。”
众将士肃然应诺。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战马迈步前行。队伍随即启动，沿着海岸官道向台州方向挺进。刘虎策马跟在他左侧，低声道：“将军，台州真会出事？”
张定远没回头，只从怀中摸出那枚令牌，在掌心轻轻一握。
“你看这令牌，”他说，“巡哨之职，需经兵部备案，每季查验。它没有编号，没有签押，却能出现在倭寇身上。说明有人给了他，或者，有人让他拿到了。”
刘虎脸色微变：“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张定远将令牌收回怀中，声音低沉，“某些人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马蹄踏在硬土路上，发出沉闷声响。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未散的硝烟气息。张定远挺直脊背，目视前方。道路漫长，尘土飞扬，而他的心，已提前抵达台州城门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