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远翻身下马,战靴踏在台州大营的青石板上,发出沉实声响。一路疾行,风尘扑面,衣甲未卸,肩头还沾着海雾凝成的水珠。他脚步不停,直奔戚继光驻节的主帐后院。传令兵所报“三卫调动、烽火连熄”早已刻进脑子里,每走一步,心就沉一分。
守门亲兵认得他,未加阻拦。他推门而入,帘幕掀动,一股墨香混着旧纸气息扑面而来。密室低矮,四壁无窗,只靠一盏油灯照明。戚继光背对门口立于案前,身姿如松,手中正翻着一本厚册,听见动静也不回头,只道:“你来了。”
“是。”张定远解下腰间长剑,放在门边架上,几步上前。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江南水师巡哨令牌,放在案角,“此物出自倭寇尸身,无编号,无签押,却能引动虎符异样。”
戚继光终于转身,目光落在令牌上,眉头微皱。他没碰,只唤人取来军籍登记簿与港口进出记录。两人并肩坐下,一页页比对。账册字迹潦草,夹杂涂改,但关键条目清晰:三年内,三十七艘战船报损,分别列于不同月份、不同港口,理由多为“触礁沉没”“遭风暴倾覆”,可无一例有打捞文书或残骸勘验。
“不对。”张定远指着其中一条,“这艘‘镇海’号,吨位三千料,配炮十六门,若真沉于洋面,必有渔民上报浮木残帆,可沿海各卫皆无记录。”
戚继光点头,抽出另一卷宗,是兵部存档的退役名录。“这些船,从未列入裁撤名单。”他声音压低,“不是毁了,是被人调走了。”
室内一时寂静。油灯芯爆了个小响,火光晃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寒意。战船非私产,能绕过兵部调度、瞒过各卫巡查,层层掩盖,背后必有高位之人经手。
“谁最得利?”张定远问。
戚继光翻开人事任免录,手指划过几行。“彭信,三年前接掌江南水师提督,以整顿防务为由,兼管台州、温州、宁波三卫巡防调度。这三十七艘船,全是在他上任后陆续‘失踪’。”
张定远盯着账册,忽然想起一事:“他调船,用什么名义?”
“修缮。”戚继光冷笑一声,“每艘船报损前,都有‘进港检修’记录,由地方官府签章确认。可查遍造船坊工役名册,无一艘真正入坞。”
两人沉默片刻。张定远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浙东海防图前。图上标注着各卫驻地、港口、暗礁、航道。他顺着几处报损地点连线,发现这些位置分散,毫无规律,唯有一点相同——都在台州湾外围水道附近。
戚继光也走过来,突然抬手,一拳砸在地图上,正是一处名为“舥艚”的南岸村落。“彭信祖籍临海,族田在此!若借修缮之名,在私地建隐港,外人根本无法查验。”
张定远盯着那个点。舥艚靠山面海,潮线曲折,外船难近,若真藏船,极难发现。他低声问:“若这些船未毁,而是被改装……用途为何?”
“运兵,或接应外敌。”戚继光声音冷硬,“倭寇近年所得火器、粮械,来源不明。若有人从内部输送,再以假战报掩人耳目,便说得通了。”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极轻的一声擦响,像是瓦片被踩动。张定远立刻侧身,手已按在剑柄上。戚继光不动声色,只微微抬眼示意。
张定远无声点头,退至门边,猛地拉开木门,纵身跃出。夜风扑面,庭院空寂,月光洒在屋檐上,瓦片错乱,一行浅痕自房顶延伸至院墙。他足尖一点,攀上墙头,沿屋脊疾行,目光扫视四周。院外巷道幽深,无人影,无脚步,只有风吹枯叶滚动的声音。
他跃下院墙,落地无声,沿着墙根搜查。草丛微动,他俯身拨开,指尖触到一块硬物。拾起一看,是半块青铜碎片,边缘断裂不齐,表面纹路古朴,与虎符上的刻痕完全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