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远走到主炮前,掀开百家被一角,检查炮身。无裂痕,无变形,炮管微烫,但可用。他点点头,将被子重新盖好。
就在这时,两名民兵拖着一具湿透的倭寇尸体上岸。尸体身穿黑袍,腰佩短刀,胸前挂着一块铜片。民兵队长满脸烟灰,双手捧起那铜片,单膝跪地,高举过头。
“张将军!这是俺们从倭寇首领尸上扒下的!他们……也有一块!”
张定远低头看去。那是一块虎符碎片,边缘锯齿状,表面沾血,但纹路清晰,正是与他怀中之物可拼合的那一块。他没接,只缓缓从怀中取出完整的虎符,将其缺口对准碎片。咔一声轻响,虽未完全契合(尚缺一角),但已能嵌入。
他凝视片刻,手指摩挲过那沾血的缺口,低声道:“留着。等打进倭国时用。”
语毕,他将虎符收回怀中,动作平稳,仿佛只是收起一件寻常军械。随后抬头,望向远海。雾已散尽,阳光洒在波浪上,海面如铁。
民兵们围在沙丘下,无人喧哗。有人默默擦拭火铳,有人为伤员包扎,有人将缴获的刀具堆成一堆。百家被仍盖在炮上,被面上的姓氏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孩童们的歌声不知何时响起。几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远处堤岸上,手举木刀,齐声唱着新编的《杀倭歌》:“一刀砍头颅,二刀断贼舟,张家将军带我们,杀尽东洋狗!”歌声稚嫩,却一句不差,随风飘来,落在每一个民兵耳中。
张定远没回头,也没应声。他站在沙丘最高处,左手按在腰间剑柄,右手垂于身侧,指节因久握而泛白。海风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眉骨上那道旧疤。他目光始终盯着海平线,仿佛在等下一波敌船,又仿佛只是在确认这片海是否依旧属于大明。
沙丘下方,民兵队长起身,低声下令:“收炮,归位,轮值守备。”众人应诺,动作利落,再无迟疑。炮车轮轴碾过沙地,发出沉闷声响。百家被在炮身上微微起伏,像一层活着的护甲。
张定远终于动了。他转身,迈步走下沙丘,靴底踩过碎石与焦木。一名亲兵迎上,递来水囊。他接过,喝了一口,没咽,漱了漱口,吐在地上。动作干净,毫无多余。
“将军,战报要写?”亲兵问。
“写。”他答,“民兵八门炮,击沉五船,毙敌六十余,俘尸一具,缴获虎符碎片一枚。”
亲兵记下。张定远又道:“加一句:百家被未损,炮架完好,全员无逃。”
亲兵点头,笔不停。远处,孩童的歌声还在继续,一遍又一遍。民兵们听着,手上的活计慢了些,有人嘴角微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憋着哭。
张定远走到临时指挥帐前,掀帘而入。帐内简陋,一张木桌,几把条凳,墙上挂有海图。他坐下,取出手巾擦手,目光落在桌角一份待签的布防令上。
他拿起笔,蘸墨,正要落字——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道身影停在帐帘外,声音压低:“张将军,东口浅滩发现脚印,新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