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远站在军帐中央,烛火映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笔直的影。审讯已持续两个时辰,俘虏换了三批,口音杂乱,供词零散。他坐在案后,手指轻敲桌面,目光扫过摊开的沿海布防图。戚继光立于帐门处,披风未解,眉心微锁。
“七月十五。”张定远低声重复,将三份供词并排摆正,“三个俘虏,不同番队,都说这一日要‘渡江’。”
戚继光走来,俯身细看。其中一份供词用炭笔写在粗纸上,字迹歪斜:“……接应水师,攻南京城南门。”另一份则提到“东南风起时,船队北上,不得延误”。
“不是劫掠。”戚继光道,“是攻城。”
张定远点头。倭寇以往袭村烧镇,多为劫财,从未指向府城重镇。此次却不同。他抽出袖中密信——那枚从王猛怀中搜出、印着萨摩藩家纹的蜡封,已被拆开。信中无署名,只列日期与代号:“壬午日,江口合流,灯塔熄,舟进。”
“壬午日,正是七月十五。”
戚继光抬手,将布防图向北推移,指尖落在长江入海口南岸。“若真要攻南京,必借季风北上。寻常商船尚需顺风而行,倭寇舰队更不可能逆风强渡。”
“但他们不敢走明路。”张定远接话,“我军哨船遍布舟山至台州外海,一旦发现敌踪,三日内便可集结迎击。”
“所以他们等风。”戚继光目光沉下,“东南风每年七月前后最盛,一吹便是七日。这七日,是他们唯一机会。”
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兵入内禀报:“第三名俘虏招了。他说自己是传令组的,任务是七月十四夜,在长江口南岸点三堆火,作为信号。”
戚继光与张定远对视一眼。
“不是试探。”张定远站起身,“是总攻。”
戚继光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支竹签,插在长江口位置。“他们计划趁风北上,绕过我水师巡防线,在南岸登陆,与内应里应外合。若南京有失,江南震动,朝廷必调大军回援,沿海防线自然瓦解。”
“但我们能抢在这之前动手。”张定远走到沙盘边,“他们依赖风势,我们却不必。”
戚继光抚掌,声音清脆。“正好将计就计。”
帐内气氛一变。紧绷的弦仍未松,但方向已明。
张定远转身走向角落木箱,掀开铁扣,取出一方黑绸包裹的物件。他一层层揭开,露出完整虎符。铜质厚重,表面星痕隐现,边缘刻有细密波纹。他托在掌心,虎符微温,似有脉动。
“我试过它引潮之力。”张定远道,“第378章海边试验,它能让水流反涌,击碎模型船。若加以控制,或可带船队穿行风暴区。”
戚继光凝视虎符,未言是否可行。他知道此物非同寻常,过往仅用于防御、显图、封毒气,从未用于引导整支舰队。
“风暴区在哪?”他问。
“大雾山以东三百里。”张定远指向海图一处空白,“常年有乱流,海面突起巨浪,船只避之不及。寻常航路皆绕行百里之外。”
“你打算走那里?”
“正是。”张定远点头,“他们不会想到我们会从风暴区穿行。等他们发现主力不在宁波,早已错过时机。”
戚继光沉默片刻,缓缓道:“若失败,全军覆没。”
“若不出击,南京危殆。”张定远语气平稳,“我们没有退路。”
戚继光抬眼看他。这个年轻人,从当初那个愤然投军的新兵,如今已能站在他身侧,共谋大局。他不再只是勇将,而是懂得算局之人。
“你有几成把握?”
“三成。”张定远直言,“虎符之力尚不完全受控,风暴区海况未知。但我可率先锋船先行探路,若可行,再召主力跟进。”
戚继光思索片刻,终是点头。“准你所请。”
他随即下令:“命各营即刻准备。对外放出消息,主力仍在宁波修整,刘虎部驻守西岸,每日操练不辍,制造假象。实则精锐暗调至东口隐蔽港湾,待令出发。”
张定远抱拳领命。
两人走出军帐,天色已近正午。海风咸涩,吹动旗角。远处沙滩上,民兵正在搬运炮弹,动作有序。百家被铺在炮架下的景象犹在,但今日无人喧哗。危机未除,谁也不敢松懈。
“你何时出发?”戚继光问。
“今夜子时。”张定远答,“趁月色未明,雾气初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