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彻底沉入海面,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也被深蓝吞没。风势未减,宝船破浪前行,甲板上火把次第点亮,映着士卒们沉默的脸。张定远仍立于船首高台,手按剑柄,目光扫过海面与值守人员。方才那声咳嗽始终悬在心头,不重,却闷得反常。
他正欲转身巡查舱位,忽听右舷传来一声短促惊呼。一名亲兵踉跄后退,指着火铳架旁的士卒:“将军!李三倒了!”
张定远疾步上前。李三瘫坐在地,双臂撑地,额头冷汗直冒,脸色青白,嘴唇微微发紫。他牙关打颤,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右手抽搐着抬向左臂——袖口撕裂处露出一道细长划痕,边缘泛黑,皮肉微肿。
“毒。”张定远低声道。
他立刻蹲下,翻开李三衣袖。伤口极小,仅比针尖略宽,是清理甲板时被碎木或箭屑划破所致。但此刻已渗出淡黄脓液,周围皮肤呈蛛网状蔓延暗纹。他鼻翼微动,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腥气,与早前毒箭槽中残留气味一致。
“传令!”他起身喝道,“封锁指挥舱至火器架区域,无关人等不得靠近!立即排查今日接触过战利品、染毒残骸或擦拭甲板的士卒,名单速报!”
亲兵领命奔去。张定远俯身探李三鼻息,呼吸急促而浅,脉搏跳得紊乱。他伸手压住其手腕,试图稳住气血,可指尖刚触皮肤,便觉一阵麻意顺指窜上半寸,随即消散。他猛地缩手,盯着自己虎口裂口——并未破裂,但那一瞬的麻痹感真实存在。
“不只是伤口中毒。”他心想。
不到一盏茶工夫,又两名士卒被扶来。一人是负责回收箭矢的弓手,掌心有细微割伤,自述半个时辰前便觉手掌发木,现连火铳都握不稳;另一人曾徒手搬动插在桅杆上的毒箭,当时只觉指尖刺痒,未加理会,如今整条右臂已麻木至肘部,说话也含糊起来。
三人症状不同,轻重不一,但共通之处清晰:皆因直接或间接接触毒物而致病,且毒性随时间推移加剧。更令人不安的是,目前尚不知是否还有潜在感染者未显症状。
“军医呢?”张定远问。
“已派人去请,应快到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存放毒箭的布囊,从腰间解下。打开后,箭身依旧,但靠近箭羽的刻痕附近,木纹缝隙中似有极淡灰粉残留。他用指甲轻刮一点,凑近火把——粉末遇热微扬,散发出几乎难以察觉的涩味。
“不是箭头带毒,是箭杆涂了东西。”他低声判断,“沾肤即入,缓慢发作。”
此时,军医提着药箱匆匆登台。此人年约五十,须发微白,眉眼沉静,见状未慌,先为三人逐一探脉、查瞳、观舌。片刻后,他抬头对张定远道:“确系中毒。此毒侵经络,扰气血,若不及时压制,明日此时,轻者瘫痪,重者心停。”
“能治?”
“我带的药只能延缓毒性,无法根除。眼下首要,是控住扩散路径,隔离病员,禁用共用器具,尤其刀具、水囊、绷带。”
张定远点头:“已下令排查接触者,现知三人染毒,其余暂无异常。你即刻施针用药,稳住他们性命。缺什么药材,报给补给官。”
军医应声开始施救。张定远退至一旁,望着三人被抬入临时隔舱,门口由亲兵把守。他握紧布囊中的毒箭,指节发白。此前以为标记是线索,如今才知,那支箭本身就是武器的延续——看不见的刃,比火铳更致命。
他正思索间,了望台传来通报:“主舰信号灯闪,戚帅登船。”
不多时,船尾方向驶来一艘快艇,戚继光披甲登船,面色凝重。他踏上甲板,未及寒暄,径直问道:“为何不早报?我主舰刚接密讯,说你部有士卒中毒。”
张定远抱拳:“非有意隐瞒。中毒症状非即时显现,初期仅为乏力、头晕,易与海上晕船混淆。直至方才三人同时发作,方确认为毒害。”
戚继光眉头紧锁:“可查清毒源?”
“便是这支箭。”张定远取出毒箭,递上前,“箭杆涂有隐性毒粉,触肤即入。已有三人染毒,症状逐时加重。军医称现有药物仅能延缓,无法根除。”
戚继光接过箭,迎火细看,手指抚过刻痕与木纹间隙。他沉默片刻,将箭还回:“南澳倭寇,惯用阴毒之法。此番袭击,未必只为阻截,更可能是试毒。”
“我也如此想。”张定远接话,“他们不求一击毙命,而是让毒潜伏,待我军深入后再爆发,乱我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