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入山脊，林间光线愈发昏暗。张定远蹲在干涸溪床北侧的灌木后，手指贴着地面轻轻一拨，浮土下那道新鲜刮痕仍与箭杆残片严丝合缝。他抬眼望向前方蜿蜒的土路，呼吸放得极轻。身后二十步，刘虎带着小队伏在岩石阴影里，火铳横搁膝头，刀柄已握出汗渍。
队伍一个时辰前抵达此地，按原计划散开布防。探路时确认的路径可行，土路正是通往倭寇主寨后山的运输线必经之路。情报说解药今夜转移，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张定远没让士兵生火，也没准许喝水，所有人裹紧甲衣，连喘息都压在喉咙里。
土路上终于传来脚步声。
先是两双草鞋踩在碎石上的摩擦，接着是四人、六人……一共十二名倭寇列成松散队形走来。中间两人肩扛木箱，用粗麻绳捆着，走得吃力。张定远眯起眼，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这是准备出击的信号。
可就在他拇指将落未落之际，心头猛地一紧。
押运人数太少，前后无策应，行进节奏太慢。若真运的是解药，不该如此轻率。他立刻压下手势，反手三指并拢，贴于唇前——全员静默，不得妄动。
队伍停住动作，连呼吸都凝滞下来。
前方倭寇继续前行，离伏击点只剩三十步。张定远盯着那口箱子，忽然发现扛箱者手腕内侧有一道暗红印记，像是烧灼所致。他记起老陈说过，南澳一支倭寇分支以火刑立誓，成员皆有此类烙痕。但这支队伍里，竟有七人带印。
人数对不上。这不像是护送，倒像诱饵。
他正要下令撤退，土路尽头突然腾起一股浓烟，灰白刺鼻，随风迅速弥漫。与此同时，左右两侧山坡接连滚下数块巨石，轰然砸落在队伍前后，尘土飞扬，退路瞬间被封死。
“中计！”刘虎低吼一声，刚要起身，左侧密林猛然冲出三十多名持刀倭寇，嘶吼着扑向明军阵地。几乎同时，右侧高地火铳齐响，铅弹呼啸而至，打在岩石上火星四溅。
张定远就地翻滚，背靠一块卧牛石，左肩被飞石擦过，火辣作痛。他抽出长剑插进土里稳住身形，左手迅速摸出腰间竹哨，三短音急促吹响。哨声穿透硝烟，原本慌乱的士卒立刻趴伏，就近寻找掩体。
“十人上后丘！”他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却清晰，“火铳轮射，压住右边！”
两名火铳手爬起身，猫腰冲向后方一处矮坡。其余人迅速分成两组，一组依托岩石还击，另一组抽出短刀准备近战。倭寇从左翼逼近，刀光在渐暗天色中闪动，脚步踏得落叶纷飞。
刘虎已经迎了上去。
他一刀劈断扑来的倭寇手臂，顺势踹翻第二人，但第三名敌人从斜刺里杀出，刀锋划过他左臂，血立即渗了出来。他闷哼一声，反手格挡，刀刃卡住对方咽喉，用力一绞，那人仰面倒地。
“别让他们合围！”张定远跃出掩体，长剑横扫，逼退两名夹击刘虎的倭寇。他脚下一蹬，撞开一人，回身就是一铳抵喉，扳机扣动，枪声炸响。
尸体软倒。
他甩掉空铳，抽出背上备用火铳，边装弹边喊：“分两组！左边跟我拼刀，右边听哨音轮射！”
火铳手已在矮丘就位，三人为一组，交替开火。铅弹打向右侧高地，压制住了敌方射击节奏。倭寇指挥似乎被打乱，攻势略显迟疑。
张定远趁机带人猛攻左翼，刀剑相击声密集响起。一名倭寇挥刀砍向他的面门，他侧头避开，剑尖自下而上挑穿对方肋下。刘虎拖着伤臂，死死守住左翼缺口，接连砍翻两人，脚下踩着尸体，一步未退。
可敌人越涌越多。
土路后方又出现一队倭寇，约莫二十人，手持长矛快步压来。高地上也重新响起火铳声，子弹再度覆盖阵地。明军火铳手被迫低头隐蔽，火力中断。
“弹药还剩几轮？”张定远靠在石后问。
“三人只剩两发，其余各一发。”一名火铳手喘着气回答。
他咬牙，目光扫过战场。己方已有三人倒地，其中一人腿上中弹，无法行动。倭寇却仍有四十余人在外圈游走，不断寻找突破口。右侧高地上的旗影晃动，有人正在挥旗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