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亮,林间雾气未散。张定远贴着山根前行,鞋底碾过湿软的腐叶,每一步都先落脚跟再缓缓压平,避免发出声响。老陈紧随其后,五十岁的身子伏得极低,双手撑在泥地上,呼吸轻而短促。两人身后,士卒们分散隐蔽,借藤蔓与倒木遮身,无声推进。
前方地势略开,一片约二十步宽的空地横在密林之间。土面被踩踏得结实,边缘有车轮反复碾压的深痕,显然是常有人活动之处。张定远抬手止步,单膝跪于一截覆满青苔的枯木之后,右手按住剑柄,目光盯住空地中央。
那里立着一根粗短的铁管,架在木 tripod 上,管口朝向林外。三名倭寇围在一旁,一人正往管内填药,另一人持火绳蹲伏,第三人则不断调整支架角度。老陈顺着张定远视线望去,眉头微皱,慢慢爬到他左侧,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那不是咱们的火铳。”
张定远没应,只微微侧头示意他细看。片刻后,倭寇点燃火绳,铁管猛然喷出一股黑烟,弹丸呼啸而出,打在远处树干上,发出闷响。但枪口上跳剧烈,支架几乎翻倒,三人忙去扶正。
老陈盯着那铁管看了许久,又眯眼观察烟迹走向。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布巾,轻轻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说:“药室太薄,尾部排气孔偏左,装药量也不匀。这东西打不远,准头差,还容易炸膛。”
张定远仍不言语,只盯着那铁管被重新架起的过程。他注意到管体接缝处用的是生铁铆钉,而非锻焊,连接不够紧密。填药时,倭寇用手抓取,无定量器具,药量忽多忽少。试射间隔很长,显然每次都要检查是否损坏。
“他们仿的是咱们的鸟铳。”老陈继续道,“可没掌握锻管技术,只能用两段铁管拼接。引信槽刻得太浅,火药易堵,点火不稳。刚才那一发,弹道偏右至少两丈。”
张定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能改好吗?”
老陈咬了下嘴唇,眼神凝重:“若换精铁整锻,加厚药室,再配上定量药包和深槽引信——这东西能连打三发不坏。而且……”他顿了顿,“它比咱们的轻,好搬,架设快。要是配上几十支,在隘口或滩头突袭,能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张定远盯着那铁管,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知道戚家军的火铳讲究精度与耐用,每一支都经老匠人反复校验。而眼前这物虽粗糙,却透出一股急迫的实用意味——不求完美,只求能用,越多越好。
空地上,倭寇开始第二次试射。这次填药更多,火绳点燃后,轰声更响,黑烟弥漫。弹丸击中一棵松树,树皮炸裂,碎屑飞溅。但枪管尾部冒出火星,其中一人急忙泼水浇灭。
“果然。”老陈低声道,“接缝受不住高压。再打两次,非裂不可。”
张定远缓缓点头。他原本以为倭寇只会用刀箭劫掠,靠人数和凶狠取胜。如今看来,对方已开始琢磨火器,哪怕粗劣,也是个信号。一旦让他们找到良工改进,后果难料。
他转头看向老陈:“你能画下来吗?”
老陈从怀中取出一块油布包,打开后是一叠薄纸和一支炭笔。他伏在地上,借枯叶遮掩,快速勾勒那铁管的轮廓,标注药室位置、排气孔方向、支架结构。画完一处细节,便抬头再看一眼,修正一笔。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工夫。
“好了。”他将图纸仔细折好,重新裹进油布,塞回贴身处。“只要戚帅见了,就知道厉害。”
张定远伸手按住他肩膀,示意别动。空地上,倭寇正拆卸那铁管,准备收走。三人合力将铁管与支架分开,放入一个木箱中,盖上草席。随后,其中一人吹了一声短哨,林子深处传来回应。
张定远立刻意识到,来路可能已有敌人调动。他回想刚才经过的路线——那条沿山根的小径,已被他们踩出痕迹,若倭寇派巡逻队回查,很快就能发现异常。
他低声下令:“原地不动,换向东北。”
队伍没有起身,而是以匍匐姿态缓慢移动,绕开空地视线,借密林遮蔽转向。老陈紧贴张定远左侧,双手护住胸前油布包,动作谨慎。泥土潮湿,藤蔓缠脚,每前进一步都需小心拨开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