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下,大院里火光跃动,浓烟卷着焦木味扑向半空。张定远站在山本尸身旁,右肩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是有铁钉在肉里来回拖拽。他左手撑住剑柄,缓缓直起身子,脊背一寸寸挺直。脚边血泊已凝成暗块,碎瓦片上沾着干涸的血迹,那只断刀还躺在石板上,刃口朝天。
他拔出长剑,剑尖垂地,缓步向前走了三步。尸体没动,呼吸全无。他抬眼扫向四周倭寇——七十人散立各处,有的握刀未放,有的低头盯着地面,更多人眼神游移,不知该看火堆还是看他。
“山本已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尔等再战,唯有全灭!”
人群微动。一名持火把的倭寇往后退了半步,火把歪斜,引燃了脚边干草。另一人猛地将他拽开,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张定远抬手,指向侧门:“弃械者生,拒降者斩。”
两名突击队员立刻上前,在门框两侧站定,长矛横握,矛尖朝外。一人低声喝令:“扔下兵器,列队出门,十人一组。”
没人动。风卷起灰烬,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一名倭寇肩头。那人抖了抖,终于弯腰,将短刀放在地上。刀身磕在石板上,发出清脆一响。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陆续有人解下腰刀,丢在地上。也有跪下的,双手抱头蹲在墙角。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倭寇想往井台爬,被队员用矛杆拦住,他抬头看了眼张定远,又慢慢缩回原地。
张定远未动,只目光扫过全场。见无人再拾兵刃,他才迈步走向俘虏群。四名突击队员已取来粗麻绳,正按十人一组串绑手腕。有人挣扎,绳子勒进皮肉,哀嚎一声,随即被一脚踹倒。另有一人瘫坐不起,队员俯身查探,回头道:“死了。”张定远点头,示意拖至墙边与其他尸体并列。
火势仍在蔓延,粮仓一角已烧塌半边,梁木坠落,砸出一片火星。两名队员提水扑救,水泼在热墙上瞬间化作白气。张定远下令:“三人守高处,防有人藏匿;两人灭火,优先护住西厢;其余人继续收押,不得遗漏。”
他自己走到俘虏前,站定。这群人低着头,肩膀耸动,有的喘息粗重,有的浑身发抖。他声音冷下来:“凡配合者,可保性命;若有异动,立斩不赦!”
话音落下,无人抬头,也无人再动。七十余人分作七组,整齐跪坐在西北角空地,双手被缚,背靠土墙。一名年长者闭目不动,似已认命。几个伤员靠在一起,伤口渗血,无人哭喊。
此时,先前报信的士卒从正门方向跑来,脸上烟灰混着汗水,单膝跪地:“主将,北屋残敌已肃清,最后十二人投降,我部控制全院。”
张定远点头:“传令下去——主将已斩山本,全城清剿即止,各部原地整队,不得擅离防区。”
士卒领命而去。张定远转身,登上院中那辆破损粮车。车轮半陷泥中,车厢焦黑,顶棚烧去大半。他扶着残栏站稳,极目望去。
远处街巷间,烽烟渐稀。几处屋顶插上了明军三角旗,红底黑边,在晚风中轻轻摆动。鼓声由急转稳,不再是冲锋的密集节奏,而是收队归营的节拍。东街口走出一队士兵,押着七八名俘虏,步伐整齐,直奔临时牢房方向。南面码头方向,火光仍旺,但已无战船交锋的轰鸣,只有零星铳响,像是在清理残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