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视线收回,落在大院内。尸体横陈,血迹斑驳,烧塌的屋梁冒着余烟。突击队员们正在清点装备,有人擦拭火铳,有人检查箭囊。两名医工模样的人背着药箱走入,蹲下查看戚家军伤员。其中一人抬起脸,朝粮车方向望了一眼,随即低头包扎。
张定远走下粮车,左脚落地时微微晃了一下。他扶住车厢边缘,稳住身形。右肩的绷带已被血浸透,布条边缘发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虎口裂开,掌心满是磨破的血泡,剑柄上还沾着干血和碎皮。
“主将。”一名队员走来,递上水囊,“喝一口?”
他接过,拧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水有些温,带着铁锈味。他抹了把嘴,将水囊递回。
“看管好俘虏。”他说,“救治我方伤员,封锁火场,不得让余火蔓延。”
“是!”
队员转身去安排。张定远没动,站在原地,环视大院。火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他的目光扫过山本的尸体,扫过跪地的俘虏,扫过烧毁的粮仓,最后停在西边天际。
那里最后一丝霞光也消失了。云层低垂,灰黑色,像一块浸透水的旧布。风从缺口吹进来,带着海腥味和焦糊气。一只乌鸦从屋顶飞起,嘎地叫了一声,消失在暮色深处。
正门方向又有脚步声传来。一队士兵列队而入,押着最后几名俘虏。带队者见到张定远,远远抱拳行礼,未靠近,直接将人带到西北角,加入俘虏群。无人喧哗,交接迅速。
火势已被控制,只剩角落一堆余烬,冒着细烟。医工开始搬运伤员,有人用门板做成担架,抬着昏迷的士卒往外走。张定远看着他们经过自己身边,脚步沉重,呼吸均匀。
他抬起左手,摸了摸剑柄。剑鞘冰冷,血迹已干。他没有再看俘虏,也没有下令庆功。他知道,这一仗打完了,但战场还没结束。
远处城墙上,隐约有人影走动。旗杆旁站着几个哨兵,正朝这边张望。他们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站立的人影,拄剑而立,一动不动。
他依旧站在大院中央。双腿酸胀,后背僵硬,右肩的痛感越来越清晰,像是有根烧红的铁条在骨缝里来回穿刺。他没坐下,也没让人搀扶。
风又起了,吹动他披风的一角。火堆爆了个火星,飞向半空,熄灭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