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散尽,天光已大亮,城内街巷渐有动静。张定远走出伤员营地,战袍未换,肩甲沾着夜露与尘灰,脚步沉稳地沿着营道向百姓区走去。他昨夜未曾合眼,从巡视军营到安抚伤兵,再到此刻步入民巷,始终未停。城中炊烟升起,挑担的小贩沿街走过,孩童在屋檐下追逐,看似安宁,但他知道,敌人不会就此罢休。
他刚转入东街,便见几名孩童围在一堵矮墙下,指指点点,口中低语。一名老妇站在门口,神色惊惶,欲上前又不敢近。张定远皱眉,抬步走近,亲兵紧随其后。离得近了,才看清墙根处落着一具人形物事——约莫三尺高,以竹条为骨,稻草为肉,外裹粗布,脸上用炭笔画出五官,嘴角歪斜,双目圆睁,脖颈上系着一条红布条,上面写着“血洗全城”四字,墨迹未干。
“谁发现的?”张定远低声问。
一名十岁左右的男孩抬头,声音发颤:“从天上……掉下来的。夜里听见‘咚’的一声响,早上开门就看见了。”
张定远蹲下身,伸手拨开那傀儡的衣襟,里面露出杂乱稻草与断裂的竹架,无任何机关或异物。他又查看四周地面,墙头有刮擦痕迹,显是从高处抛入。亲兵迅速封锁现场,将傀儡收起,另派人去查附近民居是否也有类似物件落下。
不到半刻,两名士卒回报:西市口井边、北巷废弃磨坊屋顶、南门粮铺后院,皆发现相同草人,数量共七具,所写字句不同,有“不留活口”“杀尽男丁”“火烧民房”等语,皆为恐吓之词。
张定远立于街心,目光扫过周围百姓。不少人已聚拢过来,交头接耳,面色不安。一位白发老者拄杖而出,颤声道:“将军,此物从天而降,莫非是凶兆?我年轻时听老人讲,妖人扎草人写生辰八字,能咒人死……如今满城皆现,怕是大祸将至啊。”
旁边立即有人附和:“该请道士来看看,烧几道符压一压。”
“我家孩子昨晚做噩梦,说梦见黑影进屋,八成是这东西作祟!”
议论声越传越广,恐惧如水漫堤。张定远未动声色,只对亲兵下令:“即刻清缴所有傀儡,不得让百姓再接触。另派两人,随我去市集空地。”
一刻钟后,铜锣声在城中心响起,连敲三遍,这是召集百姓的信号。不多时,市集空地已聚起百余人,男女老少皆有,神情各异,有好奇,有惶恐,也有麻木。张定远立于一处石台之上,手中提着一具缴获的草人,当众举起。
“诸位乡亲,今日清晨,倭寇以投石机将此物抛入城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不是妖术,不是诅咒,更不是天降凶兆——这是敌人使的鬼把戏。”
人群静了下来。
他随手撕开草人外皮,稻草与竹条散落台面。“你们看,里面不过是些烂草破竹,写上几个吓人的字,就想让咱们自己乱了阵脚?”他将残片踢到一边,“敌人攻不进城,打不过我们,便想出这种下作手段,吓唬妇孺,动摇人心。他们越不敢正面来战,就越要用这些花招。”
台下有人点头,也有人仍面带疑虑。
“若有谁家发现此类物件,立即报与巡逻士卒,不可私藏,更不必焚香祭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从今日起,每两个时辰便有巡逻队走街串巷,白日四队,夜间两队,皆佩戚家军腰牌,各家可辨认。若见陌生人打听城墙虚实、军营位置,或借宿不走者,立刻报官。”
一名中年汉子举手问:“将军,他们还会扔吗?”
“会。”张定远答得干脆,“但他们扔多少,我们就捡多少,当柴火烧了便是。只要人心不乱,他们什么招都没用。”
话音落下,人群中传来几声轻笑,紧绷的气氛松了几分。一位卖菜的老妪嘟囔:“原以为是鬼怪,闹了半天就是个草把子,白吓一场。”
张定远跳下石台,未回军营,而是步行穿行街巷。他沿东街往南,路过几家闭门的人户,见门缝里塞着草人碎片,已被剪成数段。一名少年蹲在门口烧纸钱,见他走近,慌忙起身。
“烧这个做什么?”张定远问。
“驱邪……”少年低头,“我娘说,烧了才能平安。”
张定远没责备,只道:“下次见到,交给士卒就行。火一起,反倒惹人慌。”
少年点头,将余烬踩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