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远没立刻下台。他等声音平复,才又说:“我也有怕的时候。昨夜三点齐射前,我盯着那三个拖尸体的倭寇,手心全是汗。我要是下令慢了,或是偏了,后面的人就得硬扛。可我知道,你们都在看着我,所以我不能晃。”
底下有人笑出声,气氛一下子松了。一个老兵嚷道:“将军哪会晃!箭还没放,敌人就吓尿了!”
众人哄笑。张定远也扯了下嘴角,没否认,只说:“打仗靠的是上下一心。一个人再狠,也挡不住一群狼。可咱们是一支军,不是散兵。昨天那一把火,是大家一起点的;那一道防线,是大家一起守的。”
他环视全场:“接下来还会打,山本不会就这么算了。但我们不怕。因为我们知道,身边站着的是谁。”
台下齐声吼出:“不怕!”
“再战——”
“不退!”
声浪冲天而起,连城墙上的守卒都停下巡逻,望向这边。火把被风吹得摇曳,人影在墙上晃动,像无数挥舞的刀枪。
张定远走下高台,走到队伍中间。有人递来一碗酒,他接过,仰头喝尽,把碗往后一抛。亲兵接住,又斟满。他走向前排,挨个与士卒碰碗。有人敬他,他便回敬;有人哽咽说起阵亡的兄弟,他便拍拍肩,说一句“记得”。一个新兵紧张得手抖,酒洒了一半,他也不责,只说:“打完这一轮,你就不是新兵了。”
夜渐深,酒肉分尽,火把烧短了一截。有人开始讲昨夜的细节——谁追敌摔进沟里,谁的刀卡在敌人骨头里拔不出来,谁在火场边吓得尿裤子结果杀得最狠。笑声一阵接一阵。几个老兵围坐一圈,用炭条在地上画阵型,比划哪里该压前,哪里该留空。
张定远站在空地边缘,没再说话。他看着这些人笑,听他们吵,看火光映在一张张脏污却鲜活的脸上。肩上的伤一阵阵抽,他没管。亲兵送来药布,他摆手拒绝。
直到鼓声停了,人群开始散去。各队队长点名归营,士卒们扛着兵器,三三两两往兵舍走。有人还哼着军谣,有人勾肩搭背唱起不成调的曲子。阵亡者同袍被同伴扶着离开,脚步沉重,但没再哭。
张定远站在原地,目送最后一队人消失在街角。空地上只剩几个亲兵收拾残局——收火把、拆台板、清酒坛。风从东面吹来,带着城外焦土的气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旧茧,有新裂的口子,指节处还沾着干血。
他转身,朝兵舍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
不远处,两个民夫正合力抬一口装箭矢的木箱,箱子太重,绳索快断了。
他走过去,没说话,弯腰托住一侧。
箱子一轻,民夫抬头,见是他,连忙道谢。
他点头,继续往前走了一段,把箱子放到库房门口。
亲兵赶上来,低声问:“将军,歇了吧?”
他没答,只望着城中心那片刚清空的地面。灰烬未冷,余火在瓦砾间微闪。明天这里会恢复操练,会有新的命令,会有物资清点、工事修补、哨位轮换。
但现在,这片地是干净的。
没有尸体,没有恐惧,没有沉默。
只有火把烧尽后的焦杆,斜插在土里,像一排倒下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