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西边吹来，匠坊屋顶的烟筒还在冒烟。张定远脚步未停，肩上的布条被风吹得微微掀动，渗出的血在黑甲接缝处结成硬块。他穿过营道，碎石在靴底发出细响。天光已亮透，晨雾散尽，城墙上巡哨的身影清晰可见。刚走到主营帐外，亲兵快步迎上，抱拳低声道：“将军，东面来了信，暗探已在帐后候着。”
张定远停下，目光一凝。“人呢？”
“在帐后避风处坐着，一身渔夫打扮，脸上有盐渍，说是连夜赶回来的。”
他点头，没进主营帐，转身朝侧边空地走去。那是一片夯土平地，靠墙摆了几只空木箱，供士卒歇脚用。暗探跪坐在一只箱子边上，头低着，双手撑地，粗布衣衫湿了大半，裤管沾满泥浆。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脸上皱纹深陷，嘴唇干裂。
“将军……”他声音沙哑，像是吞过砂砾。
“说。”张定远站在他面前，背手而立，目光直视。
“小的潜到东南海域第三座荒岛，前夜见三艘大船靠岸，都是倭寇式样，船身漆黑，无旗号。船上下来近百人，穿黑袍，佩长刀，不与本地倭寇混居。昨日上午，又有一艘快艇靠岸，下来五人，其中一人戴铁面罩，其余四人抬着木箱，直接进了岛北的石屋。”
张定远眉头微蹙。“箱子里是什么？”
“不知。但当晚石屋点灯到三更，有人进出不断，似在议事。次日清晨，岛上开始搬运粮包、火药桶，还有几捆箭矢，数量远超此前驻军所需。小的绕到西崖窥探，发现岸边新挖了两处掩体，可藏三十人，配有弓弩架。”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最紧要的是——昨夜子时，东南方向又有船影靠近，未靠岸，只在离岛两里处停泊，亮了一盏绿灯，岛上回应一盏红灯。此后，大批倭寇开始整队，列阵于海滩，似在等令。”
张定远沉默片刻，手指在腰间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可看清人数？”
“目测不下五百，加上新来的，恐近七百。且多为精壮，不同于以往流寇。”
“回来路上可被发觉？”
“换了三趟船，最后一段泅水登岸，应未暴露。”
张定远盯着他看了两息，点头。“辛苦了。下去换衣，领五两银，歇两个时辰再报详情。”他转向亲兵，“带他去偏舍，给干粮热水，安排轮休。”
亲兵领命，扶起暗探离去。张定远原地未动，目光投向东南方天际。那里云层低垂，海面灰蒙，看不出异样。但他知道，风要来了。
他转身走向北城门楼，步伐沉稳。沿途士卒见他走来，纷纷抱拳行礼。他不多言，只点头示意。登上城楼时，守将正俯身查看垛口滚木摆放，听见脚步回头，立刻挺身。
“将军。”
“今日城墙几班轮守？”
“按昨日令，四班轮替，每班两个时辰，弓弩手各配十人值守垛口。”
“加派两队，专守东、北两面高台。弓弩手增至每垛两人，随时待命。”他指着远处海面，“今夜起，灯火不得熄，巡更由半个时辰一换，缩为二十息。传令下去，擅离岗位者，杖二十，再犯斩。”
守将记下，脸色微变。“可是敌情有变？”
“不必多问，照令行事。”张定远说完，不再停留，转身下楼。
回到主营区域，他径直召来值夜参军。那人三十出头，脸瘦眼锐，常年执掌文书军令，笔杆不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