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远推开中军帐的门帘时,天光已透进三分。他肩头的布条渗着暗红,走路时左臂微僵,但脚步没停。帐内炭盆烧得正旺,戚继光背对门口站在案前,手中正展开一幅油布地图,边缘焦黄,一角还沾着泥。
“你来了。”戚继光没回头,声音低而稳,“副官半个时辰前把图送过来,我刚看完。”
张定远站定,抱拳行礼:“属下迟了。睡了不到一个时辰,怕误事,赶早来见帅。”
戚继光这才转过身。他面色沉静,眉心有道浅纹,眼神却亮,像是熬过夜的人反而更清醒。“你画的这图,北院九成地形俱在,连后墙塌角的位置都标得清楚。倭寇换岗时辰、火器库方位、粮仓朝向,无一遗漏。这份功劳,不必多说。”
他说完,手指轻点案上地图,从西沟入口一路划到北院后厢,又绕回东跨院。“敌情已明,但如何打,还得细想。强攻?不行。倭寇据城而守,居高临下,又有火器仿制,若我们正面压上,伤亡必重。”
张定远站着没动,目光落在地图上。他昨夜逃出裂谷时,脑子里就反复推演过几条路线。此刻听戚继光否决强攻,心里已有底。
“我打算分三路佯动。”戚继光继续道,手指在地图西侧、南门和东墙外各点一下,“一路扰其西沟,一路逼其南门,再派一队虚张声势于东墙之外。倭寇见我三面压境,必调主力应对。那时,主攻部队从正门突入,直取北院中枢。”
他说完,抬眼看向张定远:“你是此战最熟敌情之人,又亲身潜入过,这一仗,主攻由你带。你可有异议?”
张定远没立刻答。他在脑中过了一遍戚继光说的三路部署,又对照自己昨夜所见的巡逻频率与兵力分布。片刻后,他开口:“帅座,三路牵制确能乱敌阵脚,但倭寇不傻。若我三路兵力平均,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是佯攻——哪有一支大军同时从三个方向压上的道理?反会让他们警觉,收缩防线,死守不动。”
戚继光眉头微动,没打断。
张定远走近一步,手指落在地图东北角一处塌墙:“属下以为,不如收窄佯攻面。只在西沟与南门两处动手,兵力集中些,做出真要破城之势。倭寇必然调兵往这两处堵漏。而主攻,不走正门。”
他顿了顿,指尖移向东北角塌墙处:“从这里进。地势低,墙塌后形成斜坡,上面长满枯藤,夜间不易察觉。我带精锐五十人,着轻甲,携短刃与火铳,趁敌换防间隙,贴墙潜入。一旦得手,立刻点燃信号,其余部队再从正门跟进。”
帐内一时安静。炭盆里木炭“啪”地炸开一声,火星飞溅。
戚继光低头盯着地图,手指在东北角来回摩挲。半晌,他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正面太显眼,倭寇早有防备。反倒这种不起眼的角落,最容易被忽视。他们守正门,用重兵,是因为觉得那是门户。可门户越是坚固,越不信你会从墙缝钻进去。”
他抬头,目光如铁:“那就改。西沟、南门两路佯攻,各派一百二十人,做出强攻姿态。主攻由你带队,五十人精锐,从东北塌墙突入。得手后,立即控制北院制高点,放火为号。其余部队听到火起,立刻从正门压上,直扑中枢。”
张定远应声:“是!”
戚继光又问:“时间怎么定?”
“今夜子时。”张定远答得干脆,“倭寇换岗在卯时、巳时、酉时,子时正是交接之后,警戒最松。且夜间雾重,视线差,利于隐蔽接近。”
戚继光颔首:“好。那就定在子时。你回去立刻选人,检查装备,不得有误。火铳引信要干,刀刃要利,每人带两枚火弹,以防被困。”
“明白。”
戚继光忽然又问:“你肩伤如何?”
张定远下意识按了下左肩,摇头:“不碍事。皮肉伤,不影响动手。”
“别硬撑。”戚继光看着他,“这一仗,你要活着回来。不是为了打赢,是为了以后还能打更多的仗。”
张定远沉默一瞬,点头:“属下知道。”
戚继光走到案边,提起笔,在军令纸上写下几行字,盖上印信,递过去:“这是正式军令。主攻归你全权指挥,临机决断,不必请示。若有变故,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