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远掀开帘子走出营帐时,风正从东面刮来,带着沙尘抽在脸上。他没抬手挡,只将腰间长剑往里按了半寸,大步朝校场走去。西营统领跟在他身后半步,靴底踩得碎石咔响。校场上已列好三排士卒,五十名精锐站在前排,其余人分列两侧,皆甲胄齐整,兵器在身侧垂着,没人说话。
他走到队前站定,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有人眼中有光,也有人喉头滚动,手指不自觉地摩挲刀柄。他知道这是紧张,不是怯战。这种时候,话要少,事要做实。
“昨夜我进过仙游城北院。”他说,声音不高,但全场听得清楚,“东北角塌墙,斜坡三丈,上面爬满枯藤。倭寇以为那里难行,只派半个班轮哨,换防在子时末。”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黄土,在地上抹出一道斜线。“我们从这里上。轻甲,短刃,火铳压膛,引信干透。进墙后贴左侧行,十步内有柴堆遮挡。再往前是马厩后巷,直通北院后厢。”
一名新兵举手:“校尉,若他们提前换岗?”
“不会。”张定远摇头,“我盯了两夜,子时换防雷打不动。他们懒,仗着城门塌了一半,觉得没人敢近。可正是他们想不到的地方,才是活路。”
他又起身,转向全队:“现在分组演练。五人一队,模拟突入动作。手势记清——掌平为停,拳握为进,三指斜切为散开。口哨两短一长,是撤退信号。听错一次,就退出主攻名单。”
队伍迅速分组。张定远亲自带第一队,在沙盘边示范如何贴墙潜行、如何制伏哨兵、如何用布巾勒颈不发声。练到第三遍时,一个老兵动作迟缓,被他当场叫停。
“你刚才抬头看了墙头?”
老兵低头:“属下……习惯性看制高点。”
“现在你是老鼠,不是鹰。”张定远语气沉下来,“想活命,就得学会钻洞。记住,我们不是去拼杀,是去开门。门开了,大军才进得来。”
那老兵脸色涨红,抱拳认错。张定远没再多说,只拍了下他肩膀,让他重来。
操演持续两个时辰。太阳移到中天,又缓缓西斜。每支小队都反复演练了五次以上,动作渐趋整齐。最后集合时,全队复述战术要领,声音齐整,落地有声。
他点点头,转身走向兵器库。
库房门口,亲兵已将五十支火铳摆成两列。张定远逐支检查,抽出一支,拧开药池盖,嗅了引信气味。第三支时,眉头一皱。
“这支引信潮了。”
亲兵立刻记录编号。张定远没责骂,只下令:“所有火铳拆检,引信全部更换。火药袋一律贴身存放,不准外挂。”
他亲自拆了前十支,换上干燥引信,再试压扳机。咔哒声清脆,无滞涩。随后命人取来油布,将每支枪管擦净后包裹三层。
“今晚行动,枪只能响一次。”他说,“响之前,必须万无一失。”
检查完火铳,他又查看短刃、绳索、火弹。刀刃全都重新磨过,锋口映着日光泛白。绳索打结方式统一为活扣,便于快速解脱。火弹外壳加固,内装黑砂与铁屑,一点就炸。
确认无误后,他召来两名斥候队长。
“你们各带一队,轮番出营。一队盯营地外围动静,一队专记换岗时间。每半个时辰回报一次,地点在五里亭西侧老槐树下。接头暗号不变:咳嗽两声,左手抚肩。”
“是!”
“记住,别靠近城墙。发现异常,立即退回,不准恋战。”
两人领命而去。张定远立在库房门口,望着他们背影消失在营门外的土路上。他知道,此刻每一刻的情报都可能影响子时那一击的成败。
太阳开始西沉,校场上的训练并未停止。辅助部队仍在演练掩护阵型,刀盾相击声不断。张定远沿队列巡视,脚步放慢。每走过一人,便看一眼他的眼神。
有个年轻士卒正在磨刀,石头刮在铁刃上,发出连绵不断的嘶响。他低着头,手不停,但额上有汗,不是热的,是绷得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