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验完毕,张定远下令:“演练。”
十名精兵分成两组,每组负责五架云梯。他们抬起梯子,模拟从隐蔽处冲出、奔跑三十步、架梯上墙的动作。第一轮,动作散乱,落点偏移;第二轮,节奏稍齐,但第三架梯因重心不稳翻倒;第三轮,十架梯同时展开,奔跑、冲刺、搭墙、固定,一气呵成,落点全部精准卡在预设标记内。
“可以了。”张定远说。
他走到最前面那架云梯前,伸手抚过木面。桐油味混着木香,指尖能感觉到细微的纹理。他仰头,望着梯子顶端的铁钩,黑乎乎的,像某种兽牙。
东北方向,仙游城轮廓隐在夜幕里,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堵塌墙就在那里,斜坡三丈,枯藤缠绕,柴堆后是马厩巷,巷尾通北院后厢。
他收回视线,扫过面前列队的士卒。五十人,全穿轻甲,短刃别腰间,火铳压膛,引信干透。每人背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火弹、绳索、干粮。他们的脸在风灯下显得很静,有人咬着下唇,有人手指蜷着又松开,有人盯着自己的鞋尖。
张定远缓步走过队列。
“记住路线。”他在第六人面前停下,声音不高,“跟紧前面的人,就能活着回来。”
那人抬头,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又往前走,在每一排前都停一停,没再多说一句。他知道这些话不需要重复太多遍,真正要听的人,早就在心里过了几十遍。
最后一人是新兵,脸上还带着少年气,手紧紧攥着刀柄,指节发白。张定远在他面前站定,看了两秒,伸手把他的刀鞘往下压了半寸。
“别绷太紧。”他说,“刀要出得快,心要放得平。”
少年咽了口唾沫,点头。
张定远退后一步,环视全场。
“你们是主攻队。”他说,“任务只有一个——打开北门。不恋战,不贪功,不回头。进了城,贴墙走,避火光,绕柴堆,直扑北院后厢。门开了,信号弹升空,大军自会跟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可我们不怕死,是因为身后有百姓。他们修不了房,种不了地,夜里不敢开门,就是因为倭寇还在。今天我们不去,明天他们还得躲。”
没人回应,但所有人的脊背都挺直了些。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云梯队列。十架梯已全部就位,整齐排列,像十支待发的箭。
他下令:“全员隐蔽待命,听我号角。”
士卒迅速散开,各自藏身于掩体后、壕沟内、营帐侧。云梯被盖上灰布,与地面融为一体。整个前沿营地陷入寂静,只有风穿过帆布的声响,还有远处巡更的梆子,一下,又一下。
张定远没走。他站在第一架云梯旁,手扶梯杆,抬头望向东北。天阴着,不见星月,城的方向一片漆黑,像一头伏着的巨兽。
他肩头的伤又传来一阵钝痛,这次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他没去碰,只是站着,像一尊石像。
灯影摇曳,映在他铠甲上,忽明忽暗。风吹起他衣角,露出腰间长剑的铜吞口,上面有几道旧划痕,是前年在台州留下的。他背上的火铳很稳,枪管贴着肩胛骨,冰冷而实在。
他想起父亲教他使刀时说的话:“刀不在快,而在准。一击必中,才有活路。”
他也想起第一次上战场,看见百姓屋前烧焦的门框,孩子坐在门槛上哭,没人管。
现在,他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报仇,也不是为了立功。
是为了让那些门能关上,也能打开;让人能在夜里睡觉,能点灯做饭,能走在街上不怕突然冲出来的人。
风忽然停了。
他低头看了看云梯底部的铁齿,深深嵌进土里,稳如磐石。
他抬起右手,握住了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