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午后，来了八个人。他们修了巷口塌陷的石阶，填了土，压平。完工后，几家主妇端来热茶和蒸饼，摆在树下小桌上。没有酒，也没有客套话。大家站着吃了，说了几句天气和雨水，散了。
第五天，来了十六人。第十天，三十余人到场。他们修了废弃的祠堂门框，加固了连接两坊的窄桥，还清出一条通往井台的小路。每次完工，总有几户主动提供饮食，哪怕只是一碗稀粥、一碟咸菜。
夜里下了场急雨。风大，吹得窗户哐当作响。张定远住在城南一间旧屋，窗纸破了，雨水渗进来一小片。他起身关窗，听见远处有喊声。
他披衣出门，沿着泥路往北走。到了东巷，见七八户人家打着灯笼聚在一户门前。那家新搭的茅屋顶被掀了半边，雨水灌进屋内。几个男人正冒雨抢修，女人在屋里搬箱子，孩子缩在角落发抖。
“木头不够！”有人喊。
“我有备用的！”隔壁老匠人推开人群，肩上扛着一根削好的檩条走出来。他年纪大了，走路慢，但步子稳。后面跟着两个少年，抱着一捆稻草。
大家合力把屋顶压住，用绳子绑牢，再盖上油布。雨还没停，但屋内不再漏水。主人端出热水，没人推辞。一群人挤在干燥的角落，围着一个小火盆烤衣裳。
有人说：“前阵子谁也不理谁，现在倒像是……一家人了。”
没人笑，也没反驳。
张定远站在屋外檐下，没进去。雨水顺着瓦片滴在他肩上，布袍湿了一大片。他听着里面的说话声，低低的，不断。有老人讲起早年修堤的事，年轻人问细节，孩子插嘴问有没有鱼。笑声传出来一次，短促，但真实。
他转身离开，脚步轻。
第二天，他在巷口立了块小木牌，四尺高，用的是拆下来的旧门板。上面刻了四个字：邻里相守。字不大，也不深，但清楚。路过的人看了一眼，有的停下，有的继续走。一个卖陶器的老汉经过，摸了摸刻痕，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系在木牌顶端。
傍晚，又有两个孩子在木牌下玩。一个指着字念：“邻——里——相——守。”另一个问：“啥意思？”
“就是你帮我，我帮你。”
“哦。”那个孩子点点头，跑去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起来。
张定远从南巷走过，看见这一幕，没停。他走到自己住的屋前，推门进去。屋内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墙角堆着几件工具。他脱下湿袍，挂在窗边。外面天光渐暗，街上传来关门声、唤孩子回家的声音。
他坐在桌旁，翻开一本旧册子，是前几日记的重建名单。他在“东巷”那一栏画了个圈，旁边写：“互助已成，可续推。”
夜深了，街上安静下来。但某一户灯还亮着。透过窗纸，能看见两个人影在修补渔网。隔壁窗也亮了，传出纺车转动的声音。再过去一点，有孩子在背书，声音断断续续，但认真。
张定远吹灭油灯，躺下。屋外，风穿过巷子，吹动木牌上的红布，轻轻晃了一下。
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