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露水还挂在墙头草叶上,张定远推开屋门,布袍下摆扫过门槛前湿漉的石板。昨夜那场急雨把巷子冲得干净,泥痕顺着斜坡流到排水沟里,水声轻响。他站在门口没动,目光落在巷口那块木牌上——“邻里相守”四个字被雨水洗过,刻痕更清楚了,红布还在顶端飘着,颜色比昨日鲜亮了些。
他没绕路,沿着南巷往东坊走。脚步踩在新铺的碎石路上,发出细碎声响。街面已有人影晃动,一个少年挑着两桶水从井台回来,肩上扁担压得微微弯,步子稳。路过老妇家院墙时,张定远停下看了眼——屋顶全补好了,茅草压得平整,几根新钉的木条横在檐角,防风绳系得结实。院里灶台也垒起来了,火膛里有余烬,烟从破陶罐改的烟囱里缓缓冒出来。
再往前,断墙之间的空隙被人填平了,铺了三块青石当过道。西家墙上新开了扇小窗,透光进来,照着东家门前半袋石灰——还是那袋,但位置挪到了遮雨处。两家人都在忙活,一个修鸡笼,一个钉门板,彼此没说话,可工具递来递去,没人推辞。
他继续走,穿过连接两坊的窄桥。桥身昨晚抢修过,今天又加了两根撑木,桥面铺了厚板,行人走过不再吱呀作响。几个孩子蹲在桥头玩石子,见他走近,其中一个抬头喊了声“张将军”,其余人也跟着停下手,站起身。他点头回应,没多话,只问了一句:“昨夜风雨大,家里都好?”孩子母亲从屋里应声:“梁没塌,油布也扛住了,多谢您带人来修。”他嗯了一声,迈步上了主街。
市口已经热闹起来。官秤摆在台子上,旁边贴着告示,写着“统一度量,童叟无欺”。三五个摊子支了起来,卖米的、卖菜的、还有个铁匠摆了小炉,正在打一把镰刀。炊烟从几家灶间升起,饭香混着柴火味飘在空中。一个外埠商人牵着驴过来,驮筐里装着布匹和盐包,守在市口的士卒上前查验文书,确认无误后挥手放行。商人松了口气,把驴拴在桩上,开始卸货。
张定远在一家粥摊前站定。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正给两个民夫盛粥。她看见他,手顿了一下,随即端起一碗递过来:“您喝一口?刚熬的,不烫。”他接过碗,吹了口气,喝了一小口。米粒软,水稍多,但咸淡正好。他点点头:“够稠了,能顶饿。”妇人笑了:“以前不敢生火,怕招人。现在敢了,夜里也有巡更的,安心。”
他喝完粥,把碗递回去,继续往北街走。沿途房屋大多修缮完毕,不少人家换了新门,刷了桐油。有户人家在门口晒渔网,网眼整齐,修补处用的是新麻线。另一个院子正在翻地,准备春播,锄头刨土的声音规律而踏实。街角一处空地上,几个工匠带着民夫砌石基,是为重建祠堂的配殿。他们按着图纸施工,每块石头都丈量过才放下。
城墙段落的变化最明显。原先塌陷的缺口如今夯土加固,新砌的石基高出地面三尺,垛口重新规整,凸台也建了起来。炮座预留的位置打了木桩做标记,虎蹲炮模型就放在旁边,供工匠参照。一名士卒正在记录物料消耗,见他走近,立正行礼。他问了进度,得知今日能完成东段最后一段墙体合拢,便点头说:“收工前检查排水槽,别让雨水积住。”
他爬上一段未完工的马道,站在高处望城内。阳光洒下来,照在一片片青瓦白墙上,反出微光。市声传来,不是慌乱的叫喊,而是讨价还价、孩童嬉闹、铁器敲打的日常声响。鼓楼遗址旁的空地清出来了,有人在晾晒粮食,有人在修理独轮车。医护所前排着短队,伤员拄拐进出,医者坐在棚下写方子,神情平静。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炊烟的气息。他想起一个多月前走过这条街时,满目焦黑,尸体横陈,井水泛臭,连狗都不叫。那时他下令焚尸、填井、清街,每一步都像在泥潭里拔脚。而现在,街巷有了人气,屋舍有了烟火,人心也慢慢回来了。
他走下马道,继续往城中心去。旧祠堂前的空地成了临时学堂,七八个孩子围坐一圈,一个老塾师拿着残本教他们认字。孩子们声音不大,但认真。老人讲到“人”字怎么写,说:“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才站得稳。”有个孩子抬头看见他,小声跟旁边人说:“这就是救我们的将军。”众人安静了一瞬,老塾师却没停下,继续讲课。
他在祠堂檐下站了一会儿,看着老人教书,看孩子们低头描红。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些。这时一个孩子跑过来,手里捧着半块饼,仰头说:“我娘让我给您。”他低头看着那孩子,接过饼,说了句“谢谢”。孩子咧嘴一笑,跑回去了。
他没吃,把饼揣进怀里,转身走向西边。那边城墙角楼还没修好,木架搭了一半,材料堆在一旁。他站在远处看着,眉头渐渐皱起。那角楼原本是了望要地,现在只剩骨架,风吹过去,木板晃荡作响。他知道工期紧,人力有限,可这缺口就像脸上一道疤,看得人心里不踏实。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朝那边走去。路上遇到几个搬运石料的民夫,都认识他,主动让道。他问了句:“今天能上梁?”一人擦汗答:“得看榫头能不能对上,差一丝都不行。”他点头,没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