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屋,落在桌角的重建册子上,墨迹已干。张定远坐在条案前,手指轻敲桌面,一下,两下。窗外传来孩子念字声:“邻——里——相——守。”声音稚嫩,断续,却清晰。他闭了眼,又睁开,刚想伸手去拿水碗,门外脚步急促,踏在石板上的节奏不同于寻常巡更。
亲兵掀帘而入,甲叶微响,手中捧着一封油纸包好的密报,递上前时手背青筋略凸,显是快步奔来。张定远没说话,接过拆开,目光扫过纸面,神情未变,但指节收紧,纸边压出几道折痕。
纸上写:城西二十里外荒村三处,屋舍有生火痕迹,灶灰未冷;地面留倭刀刮痕一道,深半寸,刃口方向朝东南;另见脚印八九组,步距一致,非流民散匪所留,疑为整队夜行。末尾署名是边哨队长,日期为昨夜三更。
他放下纸,起身走到墙边,揭开遮挡的布帘,露出一幅手绘地图。图上山川粗略,但沿海村落、旧码头、废弃烽燧皆以红点标出。他的手指从仙游城向西滑动,停在一处名为“柳塘”的村子上——那里曾是倭寇运粮中转地,半年前已被焚毁。如今,那一带再无百姓居住。
他盯着那个点,看了片刻,转身取下腰间剑鞘,用尖端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连接柳塘、旧码头与城北水源渠入口。这条线不直,但走势隐含指向。
帐外风起,吹动帐角,烛火晃了一下。他回身坐下,对亲兵道:“传令四门,即刻封闭,只准进不准出。夜间巡更加倍,重点查城西、北两段城墙根部与排水暗沟。再派一人,速召各队主官半个时辰内在中军帐议事,不得延误。”
亲兵应声而出。帐内只剩他一人,烛光映在铠甲上,肩头一道旧裂痕泛着暗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指缝沾着白日查看工地时留下的石灰粉。这双手刚摸过孩子的半块饼,也刚签下加固角楼的指令。现在,它又要握紧剑柄。
半个时辰后,中军帐内六名主官到齐。他们穿着不同制式的甲胄,有的刚从工地上赶来,靴底还带着湿泥。一人进门便问:“可是又有流寇?”另一人摇头:“若只是小股残匪,何须紧急召集?”
张定远站在沙盘前,未穿甲,只着深色战袍,袖口挽起,露出手臂上几道疤痕。他等众人站定,才开口:“城西发现可疑踪迹,极可能有组织渗透。目前不知人数,不知目的,但绝非偶然落单之敌。”
帐内静了一瞬。有人皱眉,有人互视。一名年长副将道:“会不会是逃散的余党,借荒村避风?咱们刚重建,不宜大动干戈,扰了民心。”
另一人立刻反驳:“你当他们是乞丐?生火做饭就罢了,刀痕怎讲?脚印成列,分明是探路。万一他们盯的是粮仓或水渠,趁夜放毒,全城都得遭殃!”
“可若派兵出剿,主力一动,城里空虚。万一这是调虎离山,引我们出去,他们反从海路偷袭码头,谁来守?”
争论渐起。有人说该先查再动,有人说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张定远听着,未打断。直到声音高起来,他才抬手一压,帐内顿时安静。
“眼下第一要务,是护住仙游百姓。”他说,“不是打胜仗,不是抓俘虏,是不让一人受害。所以,不动主力,不撤防务,不惊市井。”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竹棍,指向城西外围:“先派两队精锐斥候,化装成樵夫、渔夫,沿旧渠、荒田、废窑排查。重点看三处:水源地周边五十步内有无埋藏物;粮棚外围土层是否松动;废弃码头是否有船靠岸痕迹。”
众人点头。一人问:“若发现敌踪,是否交手?”
“不。”张定远说,“只记位置,画图回报。不追,不打,不留痕迹。我们要知道他们想干什么,而不是让他们知道我们知道。”
副将沉吟:“那城墙呢?角楼还没修好,若是夜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