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近正午,张定远手中仍握着那支新制火铳样品,指节因长时间握持有些发僵。他没松开,脚步穿过校场边缘的夯土道,直奔中军帐方向而去。工坊炉火的热气已落在身后,肩头旧伤在行走中隐隐牵动,但心思早已不在器械之上。昨夜灯下翻看敌情快报时,一条来自北岭西口的哨报让他停了许久——三名樵夫称见黑影渡溪,可次日斥候查探,溪岸无痕,草木未折。此类情报半月内已出现四起,两真两假,真假混杂,若等确认再动兵,战机早已错过。
他掀帐而入,帐内文书兵正低头誊录战备清单。案上堆着昨日各哨所呈递的条陈,纸页凌乱,字迹潦草,有报“东海口发现浮船”,附言却是“疑为渔舟遗弃”;又有写“南坡夜闻鼓声”,核查后竟是更夫醉酒击梆。张定远将火铳放在案角,解下腰间皮囊,取出一卷标满符号的沿海布防图,铺在桌心。
“传六名文书兵,即刻到议事台前集合。”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不到半盏茶工夫,六人列于案前。张定远扫了一眼,皆是军中识字、能算、惯于执笔的老卒,平日负责粮册登记、伤亡记录,从未专司情报。他不解释,只下令:“从今日起,你们不再管账目,专理敌情。两人一组,分三班轮值,每日辰时、午时、酉时三回接收斥候回报,不得延误。”
他指向地图北段:“原斥候仅巡十里纵深,现扩至十五里,北岭至东海口全线加派,人数增至三倍。每组斥候须带记事短笺,见异状即录,不论大小。”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封皮无字,内页用炭笔划出格子,“按此格式填写:时间、地点、目击内容、信源身份、佐证情况。缺一项,退回重报。”
六人接过册子,面露难色。一人低声问:“将军,若百姓误报,或士卒夸大,如何分辨?”
“不准自行判断。”张定远答得干脆,“所有情报原样录入,由分析小组统一对比。凡涉及‘倭踪’‘火光’‘人影’等关键词者,单独标注,交第二组比对过往十日活动规律。”
他又命人取来数张空白长卷,摊在桌上。“第三组,每日绘制动态布防图。以海岸线为基,标出今日所有异常点位,用红点记‘确证’,黄点记‘待查’,灰点记‘误报’。每晚汇总成简报,明晨卯时前放我案头。”
命令下达,六人分头行动。有人搬来高脚案,有人整理旧档,角落腾出一块空地,铺上大幅沙盘纸,开始描画地形轮廓。张定远立于案侧,盯着他们将第一份斥候快报抄录进格册:北岭西口,五更二刻,猎户李三称见三人背囊越岭,形迹可疑。无足印佐证,无同伴同行。
他提笔在旁批注:“令该地巡哨复勘路径,查有无踩踏、遗物。”又圈出“背囊”二字,加注:“问清囊形、颜色,是否似装兵器。”
第一日过去,简报呈上,共收各类情报十七件,其中涉敌九件,经交叉核对,仅两件属实。一处为渔民误将礁石认作船影,另一处系樵夫夜间惊鹿,呼喊走散。张定远未责,只在次日晨会指出:“误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报、瞒报、乱报。今后凡经查实为虚惊者,不罚;故意隐瞒者,重处。”
第二日起,流程渐顺。斥候回传频次加密,信息格式统一,文书兵分类清晰。张定远亲自审阅前两日汇总,发现三起“发现登陆痕迹”事件,地点相隔二十里,时间相差不到一个时辰,明显不可能为同一股敌人所为。他当即召集六人,立下新规:“凡重大警讯,须至少两个独立信源证实,方可列为‘确讯’上报。单一线索,归入‘待查库’,持续追踪。”
他亲自主导建立“倭寇活动热力图”。以十日为周期,统计各区域异常报告频率,发现北岭西口、东海口浅湾、南坡断崖三处出现密度最高,且多集中于潮退之后、夜雾未散之时。另有一规律:凡大风过后,次日报情数量锐减,似敌人亦避恶劣天候。
第三日午后,热力图初成。张定远站在沙盘纸前,手指沿三条高频线缓缓移动,最终停在西滩一带。此处地势低缓,退潮后可步行登岸,且背靠乱石岗,易藏匿难巡查。他唤来负责绘图的文书兵,问道:“近五日,西滩有几回报情?”
“回将军,共四起。两起为渔网漂移,一起为野狗争食,唯第四起——昨夜三更,守塘老翁称见滩涂有人影移动,未近村,旋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