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扫过营区西南角的松木箱,箱口又塞进几张纸条。张定远伸手取出,最上面一张写着:“我想家了,想我媳妇腌的萝卜。”他看完,轻轻叠好,放入怀中。远处士卒们收拾器械的声音传来,有人哼起了家乡小调,不成曲,但敞亮。他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木箱上。箱身是新砍的松木,边角粗糙,但结实。他伸手摸了摸箱沿,指尖沾了点木屑。
他转身朝议事台方向走去,脚步比前几日轻了些。路过营房时,听见一间屋里有人低声念信,念的是家书。他没停下,继续往前走,直到中军帐前。文书兵已候在门口,见他走近,低头行礼。张定远点头,问道:“今日各队轮休安排可定了?”“回将军,三队、五队、七队今日歇工,午时后自由活动。”“好。”他顿了顿,“去把各队带队官叫来,就在中央空地集合。”
半个时辰后,阳光正洒在演武场东侧那片平整的泥地上。三队、五队、七队的士卒陆续聚拢,有的坐在石墩上,有的靠在旗杆旁,手里还拿着未擦干的刀布。带队官列队站定,向张定远抱拳行礼。他抬手示意不必多礼,随后走到人群前方,环视一圈。
“这几日大家精神都稳住了,操练不误岗,这是我最放心的一件事。”他声音不高,也不激昂,像平常说话一样,“可我也看出来了,你们吃饭坐一桌,操练排一列,可话还是少。一个锅里搅勺子,却不晓得对方从哪来,家里有几口人,过年祭祖拜不拜关公——这不行。”
底下有人抬头看他,有人低头搓手,没人接话。他不急,从腰间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接着说:“我打小在北边军户庄子长大。我们那儿,腊月三十夜里,全家不睡,叫‘守岁’。男丁披甲持棍,在院里走阵形,说是防贼,其实是练胆。老人说,年兽怕响动,也怕人齐心。人不散,阵不乱,鬼神都绕着走。”他说完,笑了笑,“我头一回守岁,才六岁,冻得直跳脚,可看见爹和叔伯们一圈圈走,心里就踏实。”
人群里有个福建籍的士卒,原本靠着旗杆打盹,听到这话睁开了眼。旁边浙江兵瞥了他一眼,低声问:“你们那儿过年也这样?”那人摇摇头:“我们初一拜妈祖,抬神轿游街,锣鼓响一天。倭寇来之前,年年都办。”声音不大,可前后几人都听清了。
张定远听到了,没打断,只继续说:“咱们戚家军,兵来自五湖四海。有山东汉子,有闽南渔民,有浙东猎户。姓不同,话音不一样,可有一点是一样的——咱们都见过倭寇烧村,都听过百姓哭嚎,都是为了不让家里人再遭这个罪,才穿上这身甲。”他停顿了一下,“从今往后,每三日休整期,设个‘文化日’。各队推一个人,讲讲自己老家的事:节庆怎么过,英雄怎么传,山川怎么走。不强求,自愿上台。讲得好,伙房加一顿肉菜。”
底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一个老兵嘟囔:“打仗靠的是刀枪,不是嘴皮子。”声音不小,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张定远顺着声音看了过去,那人立刻低头,可他没责备,只说:“你说得对,刀枪是命根子。可你知道你旁边这个人,为什么肯替你挡箭?因为他爹死在倭寇刀下,跟你一样恨;因为他娘拜的神,跟你过年供的是一尊。你不晓得他的根,怎么信他的背?”
这话落下,场中静了一瞬。接着,有个年轻士卒举手:“将军,我能讲吗?我就怕讲不好。”“能。”张定远答得干脆,“讲什么都可以。哪怕就说一句‘我们那儿管米饭叫白饭,不叫米粥’,也算开了口。”
散场后,他召来后勤官,低声交代几句。傍晚时分,传令兵跑遍各营,宣布明日傍晚将在中央空地举行首场“文化日”集会,并由民间说书人老李入营讲述“闽浙沿海抗倭十杰”的真实事迹。消息传开,不少士卒围在公告板前议论。“老李?是不是城里茶馆那个?”“听说他讲张巡守睢阳,能把人讲哭。”“这次讲的是真人真事,不是瞎编的演义。”“那得去听听。”
次日午后,张定远巡查营区。他没穿铠甲,只披了件旧布袍,腰间仍挂剑。走到三队帐篷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掀帘一看,七八个士卒围坐一圈,中间摆着半碗剩饭,一个瘦高个正在讲:“……所以我们那儿,清明不上坟,先人骨灰罐子供在祠堂。那天倭寇杀进来,族老抱着罐子死守门厅,硬是没让贼踏进一步。后来火一起,他跟十三个兄弟一块烧在里面。临死前喊的不是救命,是‘点香!’”他说完,低头扒了口饭,没人接话,可气氛变了。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另一个说:“你们那儿的人,硬气。”
张定远没进去,只在帘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他又去了五队营地,听见有人用南腔北调学唱一段渔歌,虽不成调,可一群人跟着笑。七队那边更热闹,几个士卒围着一个老兵,听他讲义乌矿工如何用铁钎和藤盾自卫抗暴,说到激烈处,有人站起来比划动作。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惊动,默默走开。
第三日清晨,天刚亮,各营已有些动静。饭后,不少士卒自发聚在帐篷前空地,轮流开口。有讲岳飞部将夜袭金营的,说那将领带八百人摸黑渡江,人人衔枚,马裹蹄,近敌营三百步才拔刀突进;有讲福建海商遇倭船围攻,全船男子战死,妇人点燃火药舱与敌同沉的。故事有长有短,语言混杂,可听的人都认真。
中午时分,张定远在伙房简单吃了碗面。亲兵送来一张纸条,是昨晚新增的“心语角”留言:“听了山东哥讲黄河决堤那年,全村人手拉手过浮桥,我哭了。原来别处的人,也这么苦。”他看完,照例压在砚台底下,没提。
傍晚,中央空地早早腾出一片区域。几十条长凳摆成半圆,伙房送来了热茶。士卒们陆续到场,不少人带着自己的小凳或草垫。张定远坐在前排,没戴盔,也没佩剑出鞘,只静静等着。天边最后一缕光消失时,传令兵低声通报:“老李已在营门外等候查验。”
张定远起身,亲自走到营门。老李背着个旧布包,满脸风尘,见他到来,拱手行礼。他点点头:“辛苦您跑一趟。今晚不讲虚的,就讲真人真事。”老李也郑重道:“小人明白。所讲之人,皆有据可查,死后有名可祭。”
两人一同走入营区。士卒们见说书人到来,纷纷起身让路。张定远站在人群前方,待众人安静后开口:“今天我们请老李来讲‘闽浙沿海抗倭十杰’。这些人,有的是兵,有的是民,有的战死沙场,有的被俘不降。他们不姓戚,也不一定穿这身甲,可他们跟我们一样,拼了命护这片土。”他顿了顿,“听别人家乡的英雄,就是懂战友的根。懂了根,才能同心拼命。”
他说完,退到一侧。老李上前,打开布包,取出一本薄册和一副竹板。他清了清嗓子,第一句便起:“话说嘉靖三十二年,台州温岭渔村,有个船老大,姓陈,单名一个‘海’字……”
故事缓缓展开。士卒们起初还交头接耳,渐渐安静下来。当讲到陈海率十七艘渔船夜袭倭船,用火油焚烧敌舰,最终因寡不敌众被围,投海殉国时,前排一个浙江籍士卒悄悄抹了把脸。
张定远没再说话。他坐在那里,听着南腔北调的故事在夜色中流淌。有人开始低声议论:“原来我们这儿也有这样的汉子。”“难怪福建兄弟打起仗来不要命。”“下一个该讲谁?”
他站起身,慢慢退出人群,沿着营区主道往中军帐方向走。路过一处帐篷时,听见里面有人正讲:“……我们那儿,冬至必吃饺子,说是不吃冻耳朵。去年冬至,我在前线,啃的是干饼,可我还是对着北方磕了个头,说,爹,我记着呢。”外面有人应:“那明年冬至,咱一块包,我给你擀皮。”
张定远脚步没停,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两排营房,经过伙房门口,炊烟已散,只剩余温。中军帐的灯亮着,文书兵在等他处理日常军务。他走进帐中,脱下布袍,挂好,坐下,翻开卷宗。
帐外,更鼓响起,声音平稳,不急不缓。远处某个营地,又传来一阵南腔北调的说书声,断断续续,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