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营中更鼓尚未敲完第三通,张定远已站在演武场东侧的点将台前。昨夜他熄灯最晚,今早却起身最早。身上那件旧布袍换成了黑色明军铠甲,腰间长剑未出鞘,火铳背在身后,脚底踏着压实的黄土,目光扫过空旷的校场。
士卒们陆续从各营帐涌出,列队走向指定位置。脚步声杂沓,有人走得快,有人还在整理绑腿。三队排在左翼,五队居中,七队靠右,每队百人,皆按新编组站定。晨风卷起尘灰,吹动旗杆上半垂的军旗,无人说话,但气氛紧绷。
张定远抬手一挥,传令兵敲响铜锣三声。各队带队官立刻出列,抱拳听命。
“今日不练单兵动作,也不走阵形推演。”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晨第一项——模拟夜袭。”
话音落,号角骤起。不是平日操练用的短哨,而是实战警报的三长两短。士卒们脸色微变,有人下意识摸向兵器架。这正是张定远要的效果:日常与战时,不能只差一声号。
三队长官刚要下令集结,张定远抬手止住。“无主将指挥,自主应变。”他说完,退后一步,立于台边,不再发令。
校场顿时陷入短暂混乱。三队中有山东籍、福建籍、浙东籍士卒混编,口令不同,反应不一。一人喊“结圆阵”,另一人喊“封口子”,结果左翼迟缓了五六息才完成合围。五队倒是动作迅速,可右翼七队因一名新兵跑错方向,导致整体阵型偏移,露出缺口。
张定远盯着沙盘旁的裁判兵打旗示意,眉头皱了一下。他跳下点将台,大步走到三队前方。
“你们三队,谁先下的令?”他问。
一个老兵出列:“回将军,我说‘盾手上前’。”
“你呢?”他转向另一侧。
又一人答:“我喊的是‘前排蹲,后排顶’。”
两人说的是一件事,但用词不同,节奏不对,底下人听懵了。张定远点点头,没责骂,只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木棍,在地上划出三条横线。
“从今日起,所有口令统一。”他指着第一条线,“敌近三百步——举旗示警。”第二条,“一百五十步——盾手上前,弓手备箭。”第三条,“接战——三人为组,五人为阵,轮替推进。”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手势:右手平伸为“停”,握拳为“进”,掌心向下压为“伏低”。这是他在上一轮训练中悄悄准备的辅助信号,专为解决方言差异而设。
“再演一次。”他下令。
号角重响。这一次,当警报传来,各队带队官不再喊话,而是直接打出旗语和手势。三队迅速完成合围,七队也及时纠正了方位。五队甚至提前预判“敌军”主攻方向,主动拉出斜线阵型,逼得“假想敌”无法突入核心。
张定远微微点头。他知道,这不是一次就能改过来的事,但至少迈出了第一步。
日头渐高,演练转入第二阶段:多维模拟作战。
第一项是山地伏击。校场西北角设有土坡和矮墙,模拟山隘地形。任务是封锁一条长约三十丈的通道,阻止“敌军”突围。五队被抽中执行,其余队伍观战。
鼓声起,五队分两组埋伏于坡顶与侧翼。按计划,待“敌军”进入通道后,由滚木礌石断其退路,弓手压制,长矛兵封口。
可实际进行时,问题暴露。一组士兵提前松动滚木,发出声响惊动“敌军”;另一组弓手射程估算不准,箭矢落在空处。最关键的是,隘口两端未能同时封锁,让“敌军”趁隙冲出,被判“突围成功”。
裁判旗落下,全场寂静。五队带队官低头走来,脸上汗水泥灰混在一起,语气低沉:“属下失职。”
张定远没看他,而是走向土坡,亲自爬上矮墙,俯视整条通道。
“你们的问题不在力气,也不在胆量。”他站在高处说,“而在节拍。”
他跳下墙,走到五队面前,叫出三人:“你持盾,你持矛,你拉弓。现在,我喊‘敌至’,你们按顺序行动——盾手上前三步,蹲;矛手贴盾,出尖;弓手搭箭,瞄。不许快,也不许慢。”
三人照做。第一次仍有些乱,第二次稍好,第三次几乎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