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至中天，演武场的尘土在阳光下泛着干灰。张定远仍站在点将台下，手中那本演练评估记录册尚未合拢，笔尖停在待改进事项第三条上。他低头看着纸页，眉头微锁，手指轻轻摩挲着纸角。方才布置完“盲演”训练，带队官们领命散去，士卒们也陆续归营歇息，可他没有动。
昨日还表现出色的五队，今日晨间警报响应竟迟缓了近十息。不止是他们，七队装填协同失误两次，三队撤离模拟时动作拖沓。不是不会，也不是不听令，而是——人疲了。
他翻回前几页，细看每日数据。口令同步率前三日上升，昨日起平；火力衔接断档次数减少后又反弹；伤员撤离虽有进步，但整体节奏明显放缓。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心气松了。连日操练，无休止的纠错、重来、再纠正，再好的兵也会倦。
他合上册子，缓缓收进怀中，转身走向校场东侧的空地。那里原是堆放训练木桩的地方，如今已清理出来，地面夯得平整。他蹲下身，用靴尖在土上划出一道线，又划一道，再一道，分出三格。站起身时，他招手叫过一名传令兵。
“去，请各队带队官半个时辰内到点将台前列队。”
传令兵应声而去。张定远没走，就立在那三道线中间，望着远处营帐间飘起的炊烟。他知道，光靠压，压不出长久的战力。戚帅常说：“兵如弓弦，绷得太紧易断，松了又无力。”现在，该换一种法子。
半个时辰后，六名带队官整装列于台前，甲胄未卸，神情肃然。张定远走上点将台，不再提昨日的错漏，也不说哪队落后。他从怀中取出册子，翻开第一页，声音平稳：“这一个月，你们带的兵，都拼了命在练。我看得见。”
众人一怔，没人料到他会先这么说。
“但我也看得见，有人夜里睡不安稳，有人吃饭吃得快却吃得少，有人练到最后，眼神都空了。”他顿了顿，“我不是要责罚谁，是要让你们知道——我们不是只靠苦撑活着的兵。”
台下无人言语，只有风卷起军旗的声响。
“从今起，设‘月度精锐士卒’评选。”他说，“每月一次，全军公开评出三人，授‘铁血勋章’，记入军档，另加实物奖赏。”
带队官们面面相觑。
“标准三条。”他竖起手指，“第一，口令同步率，以每日盲演为准，误差不超过两息；第二，火力衔接稳定性，十轮射击不得出现超过一次断火；第三，协同撤离效率，伤员转移全程不超过十二步，掩护无缺。”
他指向地上那三道线：“裁判兵每日记录，积分累计，月底排名。不看出身，不论资历，只看实绩。”
一名带队官忍不住开口：“将军，这般评优……会不会让兵心浮躁？战场上，可不是比谁跑得快。”
“战场更不是比谁死得多。”张定远接道，“我知道有人觉得，打仗就该闷头冲，讲这些虚名没用。可我要问你——若一个人拼尽全力，没人看见，没人认，他下次还会这么拼吗？”
那人沉默。
“这不是给脸面，是给盼头。”他说，“我们不是机器，是人。人需要知道，自己做的事，有人记着，有价值。”
他走下台，亲自将一张写满字的纸交给每名带队官。那是评选细则，一笔一划写得清楚，连积分如何计算、由谁核查、公示何处，都列得明明白白。
“明日开始试行。”他说，“这个月，还有二十一天。”
带队官们抱拳领命，神情已从疑惑转为认真。
三日后清晨，校场东侧搭起了一座简易高台，三把长凳并排摆开，红布铺面。台前聚满了士卒，各队按序列队，安静等候。张定远一身黑色铠甲，胸前佩刀，缓步登台。
他手中捧着三枚铜制勋章，正面刻“铁血”二字，背面编号。下方托着三个木盒，分别放着一双加厚战靴、一把新制腰刀、一袋精米。这些都是从军需库特批的，不占日常配额。
“首次评选，三人入选。”他打开名单，声音洪亮，“七队李大柱，三次盲演均率先完成装填协同，误差未超两息；五队王二牛，山地伏击中连续三次精准投掷滚木，压制敌退路；三队陈石头，协同撤离考核三次达标，掩护动作零失误。”
每念一人，台下便有一阵低语。李大柱当场愣住，直到同队推他，才猛地出列，步伐僵硬地走上台。
张定远亲自为他系上红绸绶带，将荣誉证书交到他手中。纸是军中文书剩下的边角料裁成，但字是他亲手所写，工整有力：“忠勇精进，实至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