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组士卒踏入险道,脚步踩在干裂的土石上,发出细碎声响。前头领队的是个瘦高汉子,名叫赵青山,平日话不多,训练时却总能沉住气。他抬手一压,全队立刻停步。前方三丈处,一段塌陷的窑墙横亘路中,只留出半人高的缺口,左右两侧残垣高出头顶,形成天然伏击点。刘虎站在指挥区沙盘前,手指轻轻敲了敲木沿,目光紧锁那缺口。
鼓声未起,风也静。赵青山蹲下身,抓了一把浮土撒向空中。尘粒飘散,无风自动——左侧有呼吸扰动气流。他不动声色,招手示意两名弓手伏低,又指派两人绕至后方断墙,佯装整理装备,实则警戒退路。他自己则缓缓抽出腰刀,刀背贴地,向前蹭出半尺,猛地一挑,一块松石飞起撞上断墙,哗啦一声碎响。
左侧残垣后立刻闪出一人,张弓欲射,却被早已瞄准的弓手一箭钉在肩头。按规退出演练。右侧埋伏者见状急扑而出,赵青山早有准备,吹响短哨,两翼破障兵迅速推进,以木盾封住缺口,弓手登高压制,三轮齐射逼得“敌军”无法立足。短短片刻,三处伏兵皆被识破击退。
戚继光立于高坡,双手负后,未发一言。待赵青山率队穿过伏击区,进入下一模拟段落,他才微微点头:“此人不躁。”
刘虎快步登上高坡,抱拳禀报:“第十组已过‘三伏连环’,伤亡两人,歼‘敌’六人,用时比标准少一刻钟。”
戚继光应了一声,视线仍落在场中。此时第十组正逼近一处废弃窑洞,地形更为复杂:主道狭窄,两侧堆满碎砖朽木,地面布有松动石板,稍有不慎便会触发预警机关。赵青山令全队散开间距,命一人持长杆探路,逐块敲击石板。行至中段,探路兵刚踏下一步,脚下石板下沉,铜铃轻响。
“停!”赵青山低喝。他蹲下查看,发现石板下连着绳索,牵动铃铛。若强行通过,必惊动“敌后哨”。他挥手让队伍后撤五步,转而观察四周。西侧有一排倒塌的柴棚,顶棚尚存,可攀爬绕行。但棚架腐朽,承重有限。
他召来两名体轻士卒,命其卸下重甲,仅带短刃,从柴棚顶缘匍匐前进。两人动作谨慎,一手抓梁,一手探路,缓慢挪移。下方队伍则原地隐蔽,熄声屏息。约一炷香后,前方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下短,一下长,是约定信号:通路确认,敌哨清除。
赵青山立即下令全队沿柴棚侧线快速通过。待最后一人落地,他亲自断后,跃下时棚架轰然塌陷,激起一阵烟尘。他回身望了一眼,确认无人滞留,方才归队。
刘虎在沙盘上标出进度,转身对戚继光道:“这赵青山,先前各轮考核均在中游,不显山露水。今日却是步步为营,进退有度。”
戚继光道:“战场之上,最怕莽夫当先,也忌庸人占位。此人能察微、能决断、能控局,已有将才之形。”
刘虎点头:“属下也觉其不同。前几日演练,有人抢功冒进,反致全队覆没。他却不争虚名,只求实效。”
戚继光目光深沉:“张定远设这综合考验,为的就是筛出这样的人——不是只会听令行事的兵,而是能在乱局中自己想出路的将。”
话音未落,校场东侧马蹄再响。一名传信兵疾驰而入,在演武区边缘勒马,翻身下地,快步奔向指挥区。刘虎迎上前去,接过密报,展开速览,脸色微变。
戚继光见状,缓步走下高坡。刘虎立即趋前,低声禀报:“将军,前方小队已抵沿海预警带,距白沙村十里扎营夜宿,今晨启程潜行,现已接近黄岙后山。据哨探回报,村外林中有倭寇火堆余烬,地留新脚印,方向朝北岭移动。”
戚继光眉峰微蹙:“可辨人数?”
“痕迹杂乱,约二十至三十人,携带粮袋与刀鞘磨痕,似有劫掠所得。”
戚继光沉默片刻,抬眼望向仍在演练的第十组。赵青山已带队进入最终对抗区——一片开阔荒地,中央立有红旗,代表“敌营”,四周设有四支机动“敌军”,可自由调度围剿。按规则,攻旗成功且减员低于三分之一为“优等”。
此时四支“敌军”已开始合围,赵青山并未急于冲锋。他令弓手占据南侧土坡,破障兵拆解附近残车,以木板搭成简易掩体,全队收缩阵型,稳守待机。敌军数次试探进攻,皆被箭雨逼退。
戚继光看着,缓缓道:“他知己知彼,不贪速胜。”
刘虎接话:“若换作旁人,见旗在望,必全力强攻,反倒落入圈套。他却先固本阵,耗其锐气。”
戚继光点头:“此子有静气,有眼力,更有胆识——明知时限将尽,仍能忍住冲动,非寻常人可及。”
正说着,赵青山突然下令出击。非全线压上,而是分三路:左翼弓手佯攻牵制,右翼破障兵迂回切断敌军联络路线,中路主力直扑红旗。敌军调度不及,阵脚大乱。待其回防中路,红旗已被拔起。整个过程用时不到半刻,己方仅伤三人。
鼓声骤停,全场肃然。赵青山收队列阵,向高坡方向抱拳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