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校场上浮着一层薄雾,沙地湿漉漉的,踩上去留下浅印。新兵们列队站定,动作比昨日迟缓,肩膀耷拉着,没人说话。昨夜写的反思纸页被收走,叠在张定远脚边的木箱里,最上面那张字迹歪斜,写着“我怕黑”。
张定远站在高台前,没穿披风,只系了腰带,左臂红布依旧绑着。他扫了一眼队伍,目光停在第七组那个曾扔枪的新兵身上。那人低着头,手还贴在枪杆上,指节发白。
“昨晚有人写了三条错。”他开口,声音不高,但传得远,“也有人写了一条,反复改。”
他弯腰从箱里抽出一张纸,展开:“这个说,‘我退了,是因为听见左边有喊声’。没错,是有喊声——那是刘虎在试鼓。可你没等令,自己动了。”
他把纸折好,放回箱中。“今天不练错。今天教怎么对。”
话音落,东侧营门传来脚步声。五个人列队走来,穿的不是新兵服,铠甲边缘磨得发亮,步子稳,眼神直。领头的是赵青山,肩背挺直,走到台前抱拳行礼。其余四人依次站定,不动如桩。
“这是前些日子选出的贤才。”张定远抬手示意,“从今起,他们分组带你们练。一人带十人,专教一项本事。”
新兵中有人抬头,也有人皱眉。一个老兵靠在兵器架旁,低声嘟囔:“自家教官不够?还要外人插手?”这话没传远,但刘虎听见了,只当没听见,转身去取训练用的火铳。
“火器组,向前五步。”
三名新兵出列,动作僵硬。一名贤才上前,年纪略长,手指粗短,掌心有茧。他接过火铳,拆开机括,一件件摆在地上。
“装填三步。”他说,“一退残药,二塞弹丸,三压实。慢做一遍,快做十遍,才算入门。”
他边说边做,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卡在节点上。退药杆抽出时带出一点灰烬,他吹掉,再塞新药。新兵盯着看,有人嘴唇跟着动,默记顺序。
另一组围到沙盘前。贤才蹲下,抓起一把细沙撒在沟壑处。“这是青石峡北口。敌三十人,挟百姓一人,往西逃。你们十人追击,怎么打?”
新兵面面相觑。一人试探道:“冲上去?”
“冲到一半就被射倒。”贤才摇头,“先分两队,一队虚张声势,一队绕后截路。谁断后,谁掩护,谁救人,得事先定好。”
他用小石子摆阵,推演三次,让新兵轮流讲策略。起初结巴,后来有人主动伸手调整石子位置。贤才不打断,只问:“你为什么让这两人先动?”
“因为……他们离得近,能抢时间。”
“对。战场上,时间比力气贵。”
张定远在场中走动,先停在火器组。那名贤才正纠正一名新兵的手势:“你压药太急,火药没铺匀,点火就炸。”他说着,握住对方手腕,重新压了一遍,“感觉到了?不是使劲,是稳劲。”
新兵点头,额上冒汗。
张定远又转向谋略组,见一名新兵指着沙盘西侧:“如果敌人不走大路,翻山呢?”
贤才答:“那就留一人盯山脊线。发现踪迹,立刻鸣哨。其他人原地待命,等信号再动。”
“可万一哨声被风盖住?”
“那就用旗。白天举红布,夜里点单灯。两种以上信号,不能全靠一种。”
张定远听完,没说话,只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日头升高,雾散了,沙地干得发白。各组轮换练习,火器组反复拆装,枪机咔嗒声不断;谋略组沙盘换了三次地形,从平野到隘口再到村落。新兵开始提问,问题也多了层次。
“要是弹药受潮怎么办?”
“夜间行军,怎么防踩空?”
“敌人假投降,怎么辨真假?”
贤才们一一作答,有的直接教法子,有的反问:“你觉得呢?”逼着新兵自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