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校场边缘的沙地还泛着潮气,昨夜熄灭的火把杆斜插在土里,灰烬被晨风掀开一角,露出底下未燃尽的炭芯。张定远踩着硬实的地面走来,脚步不重,但每一步都落地分明。他没直接上高台,而是先绕到火器组练习区。三步标记还在,泥土被反复踩踏,已经板结发硬,中间那道压药的位置凹下去一指深。旁边地上散落着几粒未清理的陶丸碎屑,是昨夜有人练装填时手抖洒的。
刘虎跟在他身后半步,肩上扛着两个水囊,布袋口磨得起了毛边。“灯是我加的。”他说,“没拦他们。”
张定远点头,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三步标记的边界。土缝里嵌着一点火药残渣,黑灰色,干了。他站起身,朝东侧营门扬了扬下巴:“让伙房提早半个时辰开饭,午休和晚饭前,各留一刻钟自由操练。老兵轮值盯场,别出事。”
“练太久手会抖。”
“那就让他们抖完再睡。”
话音落,第一声哨响。新兵们从营房方向跑来,列队比往日快,动作利落,肩膀挺着,没人低头蹭鞋。张定远扫了一圈,第七组那个曾扔枪的新兵也在其中,右手食指缠了布条,应该是昨夜练压药时磨破了皮。他没说话,只抬手整了整腰带,铠甲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操练开始后,张定远没立刻下令科目。他站在场边,看各组自行热身。有人对着木桩默背口诀,嘴唇无声开合;有人两两一组,拿训练木枪对练前刺与回防,动作虽慢,但节奏稳;火器组那边,几个新兵围成一圈,一人做,三人看,做完的立刻被指出哪里退药太急、哪里塞弹偏了。一个新兵连续三次卡在压实那步,旁边人伸手按住他手腕:“不是往下砸,是往前推。”
张定远走过去,停在他们身后。没人察觉,直到他说:“第四遍,重新来。”
那人猛地转身,差点带倒木铳架。张定远没责骂,只说:“你旁边这位说得对。力气要用对地方。”
那人低头,重新摆正姿势。这一次,退药、塞弹、压实,动作连贯,没再卡顿。
日头升高,沙地晒干,操练节奏越来越紧。张定远立于高台,终于发令:“今日不教新法。考一场。”
新兵们立刻收枪列队,呼吸变重,有人喉结上下动了动。张定远没多说规则,只让十组依次入场,按鸳鸯阵布防,目标为校场西侧假想敌点。鼓声起,第一组五人持盾枪推进,步伐协调,阵型未散。第二组稍慢,但关键节点没出错。第三组至第十组,全部完成既定流程。
“第一阶段,过。”张定远宣布。
还没等众人松口气,他忽然抬手,敲响铜锣——这是变更指令的信号。原定伏击任务取消,改为遭遇战模拟:敌情突现于北侧林缘,人数不明,火器已备,要求十组在三息内切换应对阵型,并完成火力压制推演。
鼓声骤变,节奏打乱。第一组愣了半拍,才慌忙调整位置,盾牌手抢前,长枪手后撤,但两人撞在一起,阵脚大乱。第二组反应快,但信号传递延误,后排未能及时跟进。第三组勉强成型,却漏了侧翼警戒。只有三组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正确转换。
演练结束,新兵们站在原地喘气,有人手撑膝盖,有人盯着自己发抖的掌心。张定远走下高台,站到队伍正前方,声音比平日高:“所有人,比一个月前强十倍。”
没人抬头,也没人应声。
“你们现在能记住口令,能分清位置,能在没有喊错的情况下走完全程。”他继续说,“这不丢人。丢人的是,明明练过,却在变阵时忘了该听谁的令。”
他点出三组中信号传递失误的两人:“你,听见鼓点变了,为什么不立刻传令?你,看见同伴没动,为什么不补位?”
两人低头。
“错不怕。”张定远说,“怕的是不知道怎么改。”
刘虎这时上前,接过话头,一句一句拆解刚才的问题。他讲得直白,不绕弯:“鼓声变,就是情况变。你不信自己的耳朵,就只能等死。”他指着沙盘上标出的路线,“你站的位置,不是为了好看。你动一下,后面四个人都得跟着变。你想偷懒,全组就得替你填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