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张定远下令重演正确流程。十组轮番上阵,从变阵响应到火力分配,一遍遍重复,直至动作自然。日头偏西,影子拉长,新兵们的动作终于不再迟疑。最后一组完成时,鼓声收尾干脆,阵型收拢如钳。
张定远没立刻解散队伍。他站在高台边缘,看着底下一张张汗湿的脸,说:“正式考核,你们要做的不是完美,是比昨天的自己更强。谁今天错了,明天就得比别人多练一遍。谁今天对了,也别停下,因为战场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队伍解散后,操练并未停止。火器组区域点起了油灯,两盏,摆在三步标记两侧,照亮地面划出的线。三个新兵围着一支训练火铳,反复拆装,嘴里默念步骤。沙盘那边,几个人蹲在地上,用小石子摆阵,争论如果敌人从背后包抄该怎么应对。一个新兵画了张草图,线条歪斜,但标注了前后梯队、信号传递顺序和备用路线。
刘虎提着水囊走向营房,路过沙盘时停了停。他没说话,只把水囊放在一边,蹲下身,捡起一颗石子,放在图中标注的断后位置。“这里,得留个眼。”他说。
画图的新兵抬头,眼睛亮了一下,点头。
张定远在校场中央站了很久。他看见火器组那边,一个新兵练到第九遍时,动作突然一顿,手停在压实那步,迟迟没落下。旁边人轻轻碰了他一下,他才回神,继续完成。完成后,他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没动。另一个人递过水囊,他接了,喝了一口,又继续站起来,说:“再来一遍。”
夜风起来,吹过校场边缘那面旧鼓。鼓皮上的裂口还在,布条缠得结实。风掠过鼓面,发出极轻的一声颤,像有人用指尖弹了一下边缘。
张定远转身,朝火器组走去。那个坐着的新兵见他来了,立刻站起,手贴枪杆,指节发白。张定远没让他继续练,只问:“怕什么?”
那人低头,声音低:“怕拖累他们。”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练。”
“练就是怕?还是不怕?”
那人愣住,想了一会儿,说:“是……不想认输。”
张定远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旁边那排油灯。灯火晃动,照在三步标记上,退药、塞弹、压实,三条线清晰可见。他说:“戚家军要的不是天生英雄,是肯咬牙挺过去的人。”
说完,他没再开口,转身走向高台。刘虎跟上来,肩上又多了两个水囊,是刚从伙房领的。两人并肩走着,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在校场的地面上。最后一个离开的是那个画图的新兵,他走前蹲下,用手摸了摸沙盘上自己画的线,然后起身,把石子一颗颗收回布袋。
校场空了,只剩油灯还亮着,两盏,照着三步标记。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远处炊烟的气息。张定远站在高台旁,没卸铠甲,手搭在剑柄上,目光落在营房方向。那边有灯光,有低语,有人影在窗纸上晃动。
刘虎说:“他们还会练。”
张定远没回头,只说:“让他们练。”
“练到什么时候?”
“练到不用想,也能做对。”
风又起,吹灭了一盏灯。另一盏还在,火苗晃了晃,稳住,继续照亮地面的三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