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尽，营中灯火次第燃起。张定远踏入军议厅时，靴底还沾着谷地湿泥，肩甲裂口处渗出的血已干成暗褐色。他未换衣，也未坐下，径直走到厅中央的沙盘前，手指按在海岸线标记点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刘虎紧随其后进门，身后跟着几名将领。众人见主帅立而不坐，神色凝重，便也无人言语，依次列于两侧。烛火映在沙盘上，波浪纹刻痕随着光影微微晃动，像海面起伏。
“刚从谷地回来。”张定远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厅内所有杂音，“俘虏头目叫山本，亲口说南面有五千人船队已在路上，六十艘大船，带炮、粮、铁甲。真正的主力还没动，准备雨季登陆，趁潮破堤。”
厅内一片静默。一名将领皱眉道：“若真有六十船，沿海哨台怎无半点风声？”
“他们没走主航道。”张定远抬头，“绕外岛，贴礁行，白天收帆藏影，夜里借风推进。我们看得见的，只是他们想让我们看见的——比如这次探路的残部，故意留下布片、脚印、铜符，就是为传信。”
另一人接话：“既知其计，不如先发制人。调三营精锐，抢在外洋截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不可。”第三人立刻反对，“敌情未明，贸然离岸，万一中伏，沿海空虚，反被乘虚而入。况且水战非我所长，舰少桨慢，追不上倭寇快舟。”
“那便固守？”先前说话的将领语气急了，“等他们上了岸再打？百姓遭殃，城池被毁，打了胜仗又有何用！”
“守不是不动。”张定远终于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只守不攻，是等死。只攻不守，是送死。现在的问题不是打不打，是怎么打。”
他伸手抓起桌边一卷地图，展开铺在沙盘边缘，用石块压住四角。“你们看，从台州到温州，三百里海岸，大小港口十二处，可登陆滩头十七段。我们兵力有限，不可能处处设防。若敌人分兵多点齐犯，我们救得了一处，救不了两处。”
刘虎站在角落，听着争论，此时上前一步：“要不……派些人混进去？扮作流民、渔户，或是被掳的苦力，进他们停船的岛子看看虚实。”
张定远看了他一眼，点头：“这是条路。但人选得严选，嘴要紧，胆要稳，懂倭语最好，能活下来才有情报。”
“可这太险。”有人摇头，“去了九死一生，没人愿去。”
“有人愿去。”刘虎说，“前月招的新兵里，有几个祖上跑海货，自小听倭语长大。还有两个是闽南人，家里被劫过，恨透了倭寇，报名时就写了血书。”
张定远没接话，手指仍在沙盘上移动，从南端划向北端，最后停在一处半岛突出部。“他们若真要大规模登陆，必选潮位高、退路少、易集结的地方。这里——”他点了点沙盘上一处，“地势低平，背靠河口，涨潮时船能直抵堤下。且离内陆官道近，一旦破防，骑兵半日可达县城。”
“那就加固这段城墙！”一人道。
“不止城墙。”张定远抬眼，“城墙是死的，人是活的。新兵虽经考核，但实战经验不足。明日起，各营加训夜战、巷战、断后阻击。火器组轮班演练装填速度，目标是一炷香内完成三轮齐射。”
“工事呢？”有人问。
“征民夫修了望台，在滩头埋陷坑、设拒马。但不能全摆在明处——”他顿了顿，“该有的要有，不该有的也要假造。在次要地段堆土墙、立空帐，夜里点虚火，让敌探误判我军布防重心。”
众人陆续开口，或赞同，或补充，或提出难处。有人说民夫难调，有人说火药存量不够支撑长期对峙，还有人担心雨季道路泥泞，粮运不济。
张定远一一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记下几句。他始终站着，左手按在案边支撑身体，右肩伤处隐隐传来钝痛，但他没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