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海面,营中炊烟未散。张定远从帐后走出,肩甲已换,裂口处用粗线缝牢,右肩裹着新布条,压在铁甲内侧。他眼窝发青,唇色偏白,昨夜油灯未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一直响到三更过后。亲兵曾劝他歇息,他只摆手,说防线一处夯土虚浮,若不补上标记,夜里睡不安稳。
他沿着营道往校场走,脚步沉稳,靴底踏在压实的黄土路上,发出闷响。沿途士卒见他经过,纷纷停步,有人抱拳,有人低头,更多人只是默默让开道路,目光追着他背影。火铳组正在清理枪管,听见脚步声,组长抬头看了一眼,立刻站直身子,其余人也跟着停下手中活计。
张定远未察觉这些,径直走向校场东侧。那里一队新兵正在操练鸳鸯阵,枪杆起落参差,动作尚显生涩。教头正厉声纠正一名士卒的步距,话音未落,忽见张定远走近,立即收声行礼。
“继续。”张定远低声道。
教头应了一声,刚要开口,场上已有士卒看见他,手中长枪一顿。接着第二人停下,第三人转身。不到十息工夫,整队列齐刷刷转向他,齐声喊:“参见张队!”
声音不高,却整齐划一,在空旷校场上撞出回响。
张定远眉头一皱,快步上前,抬手压下。“敌情未明,操练要紧。你们现在多松一口气,战场上就少一分活命机会。”他说完,不等回应,直接走入队列,站到前排位置,“我来带一遍。”
他抽出腰间长枪,动作利落,枪尖点地,左脚前踏半步,沉声道:“看我动作——进三步,刺,收,横扫,变阵!”
士卒们立刻跟上。起初还有些错乱,几轮之后渐渐合拍。张定远不喊口号,只以枪杆轻敲出节奏,每一下都精准落在该动之人身上。有人慢了,他便停下,亲自示范,反复三次,直到动作到位。太阳渐高,汗水顺着他额角滑下,滴在铠甲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
操练持续半个时辰。结束时,全队已是气喘吁吁,但无人叫苦。张定远收枪入鞘,环视众人:“记住,打仗靠的不是谁名气大,是平日里这一枪一盾练得熟不熟。今日多流汗,明日少流血。解散。”
队伍列队退下,步伐比先前整齐许多。临走前,几名年轻士卒互相使眼色,其中一人低声说:“要是能分到张队麾下就好了。”旁边人点头:“听说上回追击残寇,他带着六个人杀穿敌后营,连山本都被他按在地上。”另一人插话:“你懂什么,关键是战后他还亲自给阵亡兄弟裹尸,一个都没落下。”
他们说话声不大,却一字不落地传入张定远耳中。他未回头,只轻轻摇头,迈步离开校场。
刘虎在校场外等他,手里拿着两个馒头,递了一个过去。“吃点东西。”他说。
张定远接过,咬了一口,干硬粗糙,嚼起来费力。他没抱怨,一口一口咽下。
“刚才那一幕,你看到了?”刘虎问,嘴角带笑。
“什么?”
“全队给你行礼啊。现在营里谁不知道你?上至军官,下至伙夫,提起你就竖大拇指。你现在可是军中的大英雄,大家都服你。”
张定远停下咀嚼,把剩下半块馒头攥在手里,看着校场方向。“这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他说,“没有火器组压阵,没有突击队包抄,没有每一个守住岗位的人,哪来的胜仗?我们不能骄傲,后面还有更艰巨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