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在身后落下，张定远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主案。案上摊着昨夜未收的防线图，墨线清晰，标注密密麻麻。他左手按铁尺，右手抽出腰间炭笔，在沙湾、青石岙、大坽头三地各画一圈，圈出村落与海岸之间的狭长地带。阳光从帐顶缝隙斜切进来，照在纸上，映出他指节粗大、虎口布满老茧的手。
刘虎站在下首，刀柄仍握在掌中，目光盯着那三个圈。“北面三村，同时出事，不是巧合。”他说。
“不是。”张定远低声道，笔尖点在沙湾位置，“付钱买酒不饮，是探口风；夜间沿堤行走，是踩路线；粮袋被翻，门窗无损，是入室窃情。手法干净，训练有素。”他抬眼，“这不是流寇，是倭寇探子。”
刘虎眉头一拧：“要不要立刻派人去抓？”
“不能动。”张定远摇头，“现在抓，只能逮住一个两个，背后的人还在暗处。我们要的是整窝端。”
他将炭笔放下，走到墙边兵器架前，取下一杆短铳，检查药池干燥，又从抽屉取出几枚铜钉，塞进袖袋。这是他惯用的信号工具——铜钉敲击不同位置，可传密令于无声。
“挑十个人。”他转身，“要机灵，嘴严，会装百姓。换粗布衣裳，分批进村。”
刘虎点头：“扮成什么？”
“货郎、渔夫、走亲戚的。沙湾派两个，青石岙三个，大坽头五个。以走亲访友为名，就近盯人。不准靠近可疑者，不准打听，只看行为。”张定远语气沉稳，“发现对方绘制地图、记录哨位、使用异语交谈，立即记下特征，原样回报，不得擅自行动。”
“要是他们夜里动手呢？”
“轮班盯。”张定远道，“两人一组，白日换脸，夜里换岗。每人最多守四个时辰，防精神松懈。”
刘虎应下，转身欲出帐。
“等等。”张定远叫住他，“你亲自带人去前沿哨站。我随后就到。”
刘虎停下，回头。
“我要亲眼看看地形。”张定远说着，已开始解铠甲扣环，“这三村呈弧形分布，正好卡在我军南段防区接合部。若此处有空隙，敌必由此突入。”
一刻钟后，张定远轻装简从，仅带两名亲兵，随刘虎抵达距大坽头最近的山丘哨点。此处地势略高，视野开阔，能望见三村通往海岸的小径。他取出望远镜——这是火器匠人老陈早年所制，虽不如后世精密，但足以辨清百步外人脸轮廓。
他俯身观察沙湾村口，见一名“货郎”正坐在树下歇脚，包袱敞开，露出几卷布匹。不远处，一个穿蓝衫的男子拎壶水走过，脚步迟疑，两次回头。张定远眯眼细看，那人耳后有一道浅疤，右肩微塌，走路略有跛态。
“记下这个人。”他对身边士卒说，“耳后有疤，右肩低，穿蓝衫，活动范围在村东井台至北林之间。”
士卒迅速记录。
他又转向青石岙方向，透过林隙，看见两名“樵夫”正在溪边磨刀，实则目光频频扫向堤岸巡哨路线。张定远不动声色，继续观察。
三天过去。
每日清晨，都有伪装士卒带回手写纸条，内容统一交至张定远手中。他逐条审阅，未发一言，只在地图上以不同颜色标记活动轨迹。
第四日午时，沙湾“货郎”急报：昨夜二更，见蓝衫男子潜入村西废弃祠堂，与另一人低声交谈，所用语言非汉语，音调急促，似倭语。交谈中，对方打开包袱，内有半幅草图，绘有戚家军东南段巡防路线及换岗时间。
张定远看完报告，将纸条投入灯焰，火光一闪即灭。
他当即下令：增派两队伏兵，每队二十人，携火把、锣鼓、绳索，秘密潜入三村外围林地，埋伏于通往海岸的小径两侧。同时，封锁所有可用渔船，令渔民不得擅自出海，违者按通敌论处。
当夜，大雨倾盆。
张定远立于哨站岩棚下，披蓑戴笠，手持令旗，静候信号。雨水顺帽檐滴落，打湿肩头布条。亲兵递来干布，他摆手拒绝。
“还没到时候。”他说。
第五日黄昏，天色将暗未暗。
三处暗哨几乎同时发出烟火信号——三股青烟，短促而清晰。张定远举旗凝视，确认无误。他缓缓抬起右手，令旗悬停空中。
沙湾、青石岙、大坽头，五名可疑男子先后离开藏身处，最终齐聚大坽头村祠堂。据回报，他们携带包裹，神色紧张，似在交接物品。
张定远收回目光，旗尖缓缓下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