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刚过,营中火把渐次熄灭,唯主营帐内灯影未动。张定远坐在案前,炭笔停在纸上,目光落在囚车方向。刘虎掀帘进来,靴底沾着湿泥,在帐口顿了顿才走近。
“人已关实。”刘虎低声说,“五名俘虏分开关押,囚车加了铁链,没人靠近。”
张定远点头,没抬头。他将手中竹筒重新系紧绳结,放在案角。油灯晃了一下,映出他右肋处布条渗出的暗红。伤是前日追击时留下的,没裂开,但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钝刀在骨缝间来回拖动。
“你去歇。”他说。
“我不累。”刘虎站在下首,手仍按在刀柄上,“审不审?”
张定远抬眼看了他一眼。刘虎脸上泥点未擦,额角一道划痕还在渗血,眼神却亮。他没说话,起身摘下墙上的短铳,从袖袋取出一枚铜钉,走到帐口,朝外轻敲三下。声音极细,如虫爬木板。
片刻后,一名亲兵无声出现在帐外。
“传话下去。”张定远道,“今夜无事,各哨照常巡防,不得提及俘虏一事。若有探问,只答‘例行拘查’。”
亲兵领命退下。张定远转身,取下斗篷披上,对刘虎道:“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主营帐,沿堤道向北行。夜风卷沙,打在脸上生疼。囚车停在主营西侧空地,四角有持枪士卒立定,见二人走近,齐声低喝:“口令!”
“守土。”张定远答。
“安民。”士卒回。
他绕到囚车后侧,掀开遮雨布。五名俘虏蜷缩在内,手脚皆绑,头垂着。其中一人耳后有疤,正是沙湾村盯住的蓝衫男子。他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目光凶狠。
张定远没看他,只对刘虎道:“你在外头说话,用汉语,大声些。”
刘虎会意,站到囚车东侧,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密信已破译,蓝衫人招了!东南哨位图是假的,他们真要走大坽头后径!”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戚帅那边已下令调兵,明早粮仓就换防!”
说完,他看了张定远一眼。张定远微微颔首,掀开另一侧布帘,独自走入囚室。
这是临时改设的审讯所,原为储药库房,四壁无窗,仅顶上留一排透气孔。地面铺着干草,中央摆一张矮桌,桌上放一盏油灯。张定远进门后,反手关门,落闩。
他不看俘虏,先将油灯移到桌边,火焰跳了一下,照亮墙上挂着的一幅海防图。他解下腰间炭笔,走到图前,用黑笔圈出沙湾、青石岙、大坽头三地,又在大坽头祠堂后画一条细线,延伸至内陆。
然后他转身,盯着蓝衫男子。
那人低头坐着,双手被麻绳捆在背后,肩头微颤。张定远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碗水,慢慢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他放下碗,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的副本——昨夜搜出的原件已被火器匠人老陈暂存,这是他凭记忆默写的倭文与汉字混杂内容。他将纸摊在桌上,手指点了点“涨潮”二字,又点了点“粮仓”。
“七日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夜半,涨潮。三十艘船,分三路靠岸。”
蓝衫男子眼皮跳了一下。
张定远继续说:“主力佯攻青石岙,吸引你们注意。真正杀招,是从大坽头后小径突入,烧粮仓,断补给。”
他停顿片刻,看着对方额头开始冒汗。
“你们记下的哨位空隙,是我们故意留的。”他低声说,“现在你们进来了,真正的缺口,反而没了。”
那人猛地抬头,眼神惊疑。
张定远冷笑一声,拿起炭笔,在地图上重重画了个叉。“你们以为摸清了防线?其实,我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站起身,走到俘虏面前,俯视着他。“你说不说,都不重要。我们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蓝衫男子嘴唇哆嗦,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张定远退回桌边,抽出一张空白纸,放上炭笔。“写。七日后行动计划,登陆时间,兵力分布,接应暗号。一个字不差,我让你活到天亮。”
那人挣扎了一下,终于伸手,用残缺的汉字写下第一行:
“七日,子时,潮起。船三十,分左中右。左扰青石岙,中伏沙湾浅滩,右潜大坽头林后径。目标:焚粮仓,毁火药库,趁乱夺主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