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队士卒分别扮作敌方骑兵与倭寇步卒，模拟冲锋与渗透。另三队组成鸳鸯阵主力，在空地上布阵迎敌。张定远亲自拆解战术流程：先以轻兵诱敌深入，待其进入谷道，两侧伏兵以绊索阻马，火铳组登高齐射，压制敌骑；鸳鸯阵主力从侧翼包抄，分割敌军步卒，近身绞杀。
“第三队注意间距！”他在场中大喊，“两盾之间不能超过三尺，否则骑兵一撞就散！”
一名士兵动作迟缓，信号旗举起慢了半拍。张定远立刻叫停：“战场上，半息就是一条命。重来。”
他们反复操练，从晨光微露到日头初升。每一环节都拆开细究：诱敌节奏、火铳轮射时机、阵型转换速度。张定远亲自示范如何用长枪勾马腿，如何以短刀破盾缝，如何在混乱中听鼓声辨进退。
中午时分，烈日当空。士卒们汗水浸透衣甲，有人喘粗气，有人腿脚发抖。但没人喊累，没人懈怠。他们在一次次失败中调整，在一次次重来中默契渐生。
午后，张定远组织轮换角色，让每名士兵都体验不同位置的职责。火铳手学持盾，长枪兵练传令，旗手尝试指挥小队协同。他强调：“你不光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还得明白别人需要你做什么。”
黄昏将近，最后一次演练结束。敌模部队刚冲入预设包围圈，便被三面夹击，火铳齐发，鸳鸯阵合围，短短二十步内完成绞杀。
张定远站在场边，看着收拢的队伍。士兵们的脸上仍有疲惫，但眼神不一样了——不再茫然，不再焦虑，而是透着一股沉下来的狠劲。
他集合全军，声音平稳：“今日所练，不是演练，是活命的本事。敌若真来，就这么打。你们当中有人会死，但只要阵不破，后面的兄弟就有机会赢。”
他目光扫过众人：“我不要你们不怕死。我要你们怕，但怕也要往前走。”
说完，他下令整队回营。
全军列阵，步伐整齐，口中低声唱起戚家军战歌。歌声起初零落，渐渐汇成一片，低沉而有力，在边境荒原上传出很远。伙夫在营门边停下手中活计，老兵倚着矛杆跟着哼唱，连伤员也坐在床沿轻轻拍腿打节。
队伍行至营地中央，张定远抬手止步。所有人静立不动，唯有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他站在前方，黑铠映着夕阳余晖，肩甲裂口处露出一道旧痕。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拔出腰间长剑，横举胸前。片刻后，又缓缓收回鞘中。
这是一个无声的命令：备战已毕，待战即始。
暮色四合，炊烟升起，但只一二缕，稀薄如丝。士卒们归帐休整，检查兵器，涂抹刀刃，缠紧绑腿。火铳组清点弹药，工兵复查陷阱绳索，了望台换上新哨。
张定远仍站在营地中央，手按剑柄，目视远方山岭。他未曾卸甲，未曾进食，未曾闭眼。肩伤在暮色中隐隐作痛，像有钝器在皮肉下缓慢搅动。他解开外甲，从怀中取出布条，将肋部缠紧一圈，再重新披甲。
亲兵送来饭食，他摆手拒绝。水囊空了，他让人灌满冷水，仰头喝尽。
他转头看向校场，地上还留着白日演练时划出的阵型痕迹，已被踩乱大半，但核心节点仍在。他知道，这些痕迹不会白留。
夜风渐凉，吹动他的额发，露出眉骨上那道浅疤。他一动不动，像钉在大地上的桩。
远处山脊依旧沉默，无人影，无火光，无号角。
但他已不是一个人在等。五百双眼睛，五百把刀枪，五百颗心跳，都在这片寂静中蓄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