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硝烟与血腥味扑在脸上,张定远仍立于东段城墙高台。他拄剑而立,右脚微微前倾,左腿伤处布条已浸透暗红,血顺着小腿内侧滑入靴筒,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石上。他没动,也没下令追击。城下尸横遍地,断梯残甲堆叠如丘,护城河面浮着血沫与焦木,水波轻荡,映不出星月。
他盯着林缘方向。敌军退得干净,连火把都没多留一支。可正是这过分的安静,让他心头压了块石头。刚才那轮猛攻看似凶狠,实则节奏不对。云梯来得太整,撤得也太齐。寻常败兵溃逃,必有散卒乱窜、哀嚎奔逃者,可今夜不同——那些黑影退入林中时,步伐一致,队列未乱,像是收兵回营,而非仓皇逃命。
他眯起眼,借着未熄的火堆余光扫视战场。视线掠过墙根陷坑,几具倭寇尸体被铁蒺藜钉在地上,四肢扭曲,血已凝成黑块。再往前三十步,一具半毁云梯斜倒在尸堆旁,梯身焦黑,是被滚油泼过又遭火铳点燃所致。可就在那梯尾后方五丈处,地面有拖痕,草皮翻起,像是重物被快速拽走。他记得清楚,最后一波登城之敌被击退后,亲兵曾清点战果,报称缴获云梯七架,其中三架完整,四架损毁。可眼下数来,地上只剩六架。
少了一架。
他缓缓吸气,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肩伤裂口未包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肌肉,但他不敢低头看。他知道,一旦坐下,就未必能再站起来。他必须站着,必须看清。
风忽然止了。火堆噼啪一声爆响,火星飞溅。就在这瞬息的亮光里,他看见远处林间有黑影移动。不是从正面退走的方向,而是自东北侧林隙中悄然转移。那影子低伏前行,动作谨慎,不似溃兵,倒像在掩护什么。接着又是一道,再一道,共约十余人,皆背负长形包裹,行进路线直指城西。
他眉头拧紧。
城西地势低洼,外侧土坡遮蔽视野,若敌军绕行密林小径,可避过主哨塔探查。守军在那里只设两岗,兵力薄弱。若今夜真有一支精锐潜行至彼处……他脑中迅速推演:敌主力佯攻东墙,诱我军死守,实则以偏师突袭西段,趁虚破城。此计若成,后果不堪设想。
可为何要如此?倭寇素来倚仗人多势众、悍不畏死,何须耍这等诡谋?除非——他们清楚强攻难破,故以牺牲小队为饵,换主力奇袭之机。而刚才那名欲引火自爆的重伤倭寇,也不过是扰乱心神的手段。其目的不在炸墙,而在拖住他,让他误判战局重心。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痛感仍在,血仍在流,但头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回想起开战之初,敌军火箭升空,鼓声沉稳;中段冲锋时却节奏错乱,鼓点急促;到最后几波攀爬者,动作仓促,甚至有人未披甲便强行登梯。这些细节本可归结为败象,可如今看来,更像是刻意为之的表演。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沙盘模型上。那是白日所设,置于高台角落,用黄泥与木枝标出城防布局。他踉跄几步走过去,俯身查看。东墙三处缺口确为薄弱点,但西段外墙年久失修,去年暴雨冲垮一段,虽经修补,根基松动,若以重锤或火药冲击,极易崩塌。而敌军若从北岭绕行,经荒沟潜至西墙百步内,完全可能不被察觉。
他伸手抚过沙盘西侧,指尖沾上些微尘土。就在此刻,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背后传来。是亲兵。
“将军,医官在外候命。”
“不叫。”
“各段队长问是否换防?”
“不换。传令下去,各哨严守岗位,不得因敌退而松懈。尤其西段,加倍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