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草叶偏了一下,不是风动。张定远右手指节压在火铳扳机护圈上,纹丝未动。他盯着那片野蒿,眼睛没眨。刚才的晃动是人为的,贴地爬行的人压弯了草茎,动作很轻,但方向错了——风是从东南来,草该往西北伏,可那处草尖朝左斜,像是被膝盖蹭过。
他缓缓吸气,肺里灌进冷空气,肩伤扯着神经一跳。身边的年轻士卒屏住呼吸,枪杆抵在土坡边缘,手心全是汗。张定远没看他,只用余光扫了一眼伏兵线。坡后弩手已搭箭上弦,外墙断口的长枪手蜷在残垣下,刀出鞘三寸。所有人都等他的信号。
敌军前锋五人,贴地爬行,间距三步,呈散兵线推进。他们绕开了明显的枯枝堆,专挑土硬的地方走,显然是探过地形的老手。张定远知道他们在试路,真正的主力还在林子里藏着。他不能动。只要提前暴露,山本就会收手,再等下一个机会。他得让敌人相信西段空虚,让他们自己走进坑里。
草叶又晃了一次,这次更近,离陷阱区只剩十步。一名倭寇抬头,眯眼望向城墙方向。那边有火光闪动,是张定远早先安排的假象——东墙鼓声照常敲,巡逻队影子在火把下来回晃,马厩前还挂了两盏灯。山本能看见这些,也会信。信明军主力仍在东侧,信西段只是薄弱环节。
那倭寇低头,继续爬。五人成扇形散开,踩进了浅坑区边缘。一人脚下一滑,枯枝塌陷半寸,他立刻停住,手按刀柄,左右张望。张定远没动。陷阱还没全触发,敌军主力未入,现在动手等于白费布置。
时间一点点过去。风停了,林间死寂。张定远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左腿伤口渗血,布条黏在皮肉,每一次脉搏跳动都让那里发烫。他咬牙撑住,手仍压在火铳上。
突然,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响,短促两下。那是进攻信号。紧接着,草浪翻动,数十黑影从林间涌出,弯腰疾行,呈扇面向外展开。他们不再隐蔽,也不再试探,直接冲向城墙缺口方向。主力来了。
张定远猛地站起,右臂抬起,火铳对准天空。砰!一声爆响划破夜空,火光一闪,硝烟腾起。信号已出。
坡后弩手齐射,二十支箭破空而出,钉入敌群。最前排三人当场倒地,一人脖颈中箭,扑倒在地抽搐。外墙残垣下绊索炸响,埋设的竹签坑瞬间塌陷,七八名倭寇踩中机关,惨叫着跌入坑中。铁蒺藜翻起,刺穿脚底,有人想拔腿,却被第二层竹签扎进小腿,倒地哀嚎。枯枝堆下暗藏的深坑接连塌陷,每一步都像踩进地狱。
敌军大乱。有人转身想退,却被后续队伍撞倒。后排仍往前冲,踩着同伴尸体硬闯。张定远沉声下令:“放箭!”弓手从掩体后探身,连环射击,箭雨覆盖前进路线。倭寇盾牌太少,阵型又挤,根本挡不住。短短三十步,倒下二十余人。
可仍有十余人冲出陷阱区,手持长刀,直扑外墙断口。他们动作凶狠,显然是精锐死士。其中一人披黑袍,身形高大,左手持短铳,右手挥刀,边跑边吼。张定远一眼认出——是山本。他亲自来了。
“结阵!”张定远跃下土坡,左腿一软,差点跪地,他咬牙撑住,拔剑在手。剑刃出鞘半尺,寒光映着火把。他几步抢到断口前,剑尖指向敌阵中枢。“拦住中间,别让他们合流!”
两名长枪手迎上,与冲在最前的倭寇交手。刀光一闪,一人肩头被劈开,踉跄后退。张定远横剑格挡,挡住第二击,反手一推,剑锋划过对方咽喉。那人捂颈倒地,血喷在夯土墙上。又有两人扑来,他侧身避让,左腿伤处剧痛,动作慢了半拍。一把长刀擦过铠甲,火星四溅。
他稳住身形,喝道:“放火把!”
数支火把掷向战场中央。干草堆瞬间燃起,火光冲天,照亮整个伏击区。倒地的倭寇在火中挣扎,未死的想爬走,却被箭矢钉回地面。山本见势不妙,转身就退,挥手召亲卫断后。他左臂已被流矢擦伤,黑袍撕裂,血染半边。
张定远抬手摸向弹药袋,取出最后一发子弹,装入火铳。他单膝跪地,右臂架稳,瞄准山本背影。扣动扳机。轰!火光闪现,山本左肩猛然一震,披风炸开一块,人向前扑,却未倒下,反而加快脚步,钻入林间。
“追不了。”身边士卒喘着气说,“林里太黑,咱们人少。”
张定远没应。他盯着山本消失的方向,火铳垂下,枪管发烫。他知道追不上。山本命大,也够狠,能在这种局面下逃走,下次还会再来。但现在,这片战场是明军的。
他站起身,腿伤让他走得缓慢。火光照亮四周:尸体横陈,有的是倭寇,有的是明军伏兵。一名年轻士卒倒在断口旁,胸口插着半截断箭,手还握着长枪。张定远走过时,弯腰将枪拔出,轻轻放在他身侧。
“封锁缺口。”他下令,“留两组弓手守线,其他人清剿残敌。活的绑起来,死的补一刀,别留隐患。”
士卒们开始行动。有人拖走尸体,有人检查陷阱是否还能用。火把烧得噼啪作响,烟雾混着血腥味飘在空中。张定远走到战场中央,站在一堆倒下的云梯旁。这是敌军带来的攻城器械,还没用上就被打散。他蹲下身,摸了摸梯木,干燥无损,显然是新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