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缝斜切进来,落在桌角那本摊开的笔记上。墨迹未干,昨夜写下的字句还泛着微光。“火器装填迟缓”“阵型脱节”“新兵应变不足”,一行行字像钉子扎在纸上,也钉在他脑子里。张定远坐在灯下未动,一夜未眠,肩头僵硬,但眼神比天色更亮。
他合上笔记,起身整了整衣甲。外袍已备好,亲兵在门外候着,马匹也早已喂饱。今日不进城赴宴,也不见文官,他要去见一个人——那个在刑部侍郎府宴席末尾,袖口沾着沙土、指腹摩挲杯沿、低声讲出三处港汊伏击点的布衣男子。
那人没穿官服,未递名帖,只坐在角落,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踩在要害上。张定远记下了他住的街巷,也记住了他说的那句话:“潮退时走滩涂,比走官道快两刻。”这不是书生谈兵,是踩过实地的人才说得出口的话。
张定远出门时,天刚透白。街面清冷,铺板未起,只有挑水的汉子吱呀走过。他步行前往,亲兵远远跟着,不敢近前。到了那条窄巷,门牌斑驳,院墙低矮,他抬手叩门。
片刻,门开了。那人站在门后,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束得整齐,眉目沉静。他看见张定远,略一怔,随即拱手:“将军。”
“我来接你。”张定远直说。
那人没动,也没请他进屋。风吹过巷口,卷起几片落叶。他望着张定远,目光里有疑虑,也有审视。
“将军厚意,我心领了。可我是读书人,不懂带兵,也不会舞刀弄枪。军中之事,怕误了大事。”
“我不缺会打仗的人。”张定远从怀中取出那本笔记,翻开,递过去,“我缺的是能看清战场背后漏洞的人。”
那人接过,低头看。纸页粗糙,字迹刚硬,一条条列得清楚:火铳换弹间隙大,倭寇趁机突进;鸳鸯阵追击时易拉长脱节;新兵夜间遇袭反应迟缓……没有夸功,没有表赏,全是问题。
他看得慢,一页翻完,抬头:“这些,都是实情?”
“每一条,都有人用命换来的。”张定远声音不高,“上月清港之战,火铳手没来得及齐射,被倭寇冲进阵中,死了十七个。他们不是死在冲锋路上,是死在换药的时候。”
那人沉默。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划过。
“你们读书人常说‘庙算胜者’,可庙算不是算胜负,是算怎么少死人。”张定远指着笔记最后那句,“胜不可恃,安不可忘。我要的不是一场胜仗,是一支打不垮的军队。”
风停了。巷子里安静下来。
那人看着他,忽然问:“将军所求,非一时之策,乃长治之计?”
“正是。”
又是一阵静默。然后,那人将笔记合上,交还给他,点头:“我愿去。”
张定远没笑,只是伸手扶住对方肩头,力道沉实:“走,回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亲兵迎上来,牵过马匹。张定远翻身上马,那人坐上后骑,双手扶住鞍桥,略显生疏。队伍启程,蹄声踏破清晨的寂静。
半个时辰后,军营辕门在望。旗杆上的戚家军旗垂着,尚未升起。守哨认出张定远,连忙拉开栅门。他带着那人径直走向偏帐——那是临时安置幕僚的地方,平日空着,只摆一张案几、两把椅子、一个笔架。
帐内积灰,文书散乱堆在角落。那人站在门口,环顾四周,眉头微蹙。
“地方简陋,委屈你了。”张定远卷起袖子,亲自搬开旧案,扫去灰尘,又命亲兵取来新笔墨纸砚,一一摆上。
“自今日起,你主理情报与谋略。”他指着案几,“敌情动向、地形图录、兵力布防,皆由你统筹参议。我不懂那些典籍辞章,但我知道,打仗不能靠运气,得靠准备。”
那人听着,手指抚过新铺的纸面,触感微涩。
“此间事务繁杂,从何着手?”他低声问。
“先从你看过的开始。”张定远从行囊中取出几张战报抄本、一幅手绘海图、一份倭寇活动时间表,“这些都是近三个月的记录。你看看,哪里不对。”
那人接过,迅速翻阅。目光停在一处:“台州湾西侧,本月已有三次小股登陆,为何未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