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初升,金瓦红墙映着微光。张定远立于午门外丹墀之下,双手捧紧证物匣,指节因久握而泛白。禁军持戟肃立,宫门未开,百官陆续入内,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回响。他身披武官常服,甲胄已换下,袍角尚沾通州泥痕,肩伤处隐隐传来钝痛,但站姿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钟鼓楼再响,宫门吱呀开启。内侍出列,高声传唤:“宣——戚家军副将张定远,殿前复命!”
他应声而动,抬步登阶。靴底叩击石阶,一声接一声,沉稳不乱。穿过仪门,绕过影壁,直抵奉天殿东侧偏殿。此处非大朝之所,却是皇帝召见边将、听报军情惯用之地。殿门敞开,黄帷低垂,内侍掀帘引路。张定远趋步入内,双膝跪地,行三拜九叩之礼。
“臣张定远,叩见陛下。”
“平身。”御座上传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如刃切骨。
他缓缓起身,仍低首垂手,立于殿中。皇帝端坐龙椅,面容沉静,眉宇间透出久居上位的威压。左右无多臣侍立,仅一内侍执扇,一记录官执笔待书。空气里有淡淡的龙涎香气,混着晨露湿气,压得人呼吸略沉。
“你押送倭谍入京,一路跋涉,朕已知悉。”皇帝开口,“昨夜司礼监呈报,称你亲手破获细作网络,截断密信,功劳甚重。今日召你入宫,是要亲听详情。”
张定远点头,从怀中取出证物匣,双手捧起,向前一步:“启禀陛下,臣自京城查访始,发现可疑炊饼摊与废院关联,顺线追踪,擒获三名间谍。经审问,得知其联络方式藏于舟山外岛灯塔底部。臣即派快马核查,果得密信一封,内载倭寇登陆时间与暗号,然约定逾期三日即焚,敌船未至,阴谋未成。”
他说得极简,一字不多,亦无夸大。每句话皆有实物佐证。言毕,打开匣盖,取出海蛇铜牌与密信回执文书,置于托盘之上,由内侍转呈御前。
皇帝接过铜牌,翻看片刻。纹路清晰,边缘磨损严重,确为长期携带之物。他又展阅回执文书,见字迹工整,内容详实,连传递路径、时间节点皆列明,不禁轻叹一声。
“此等细作潜伏多年,若非你警觉追查,恐日后祸患更深。”皇帝放下文书,目光重新落在张定远身上,“你能识破伪装、顺藤摸瓜,直至捣毁中转站,手段缜密,心思细密。更难得者,押解途中不因风雨懈怠,囚车陷泥,便拆木为担;士卒递水,当即喝止。律令严明,操守坚定。”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张定远,忠勇可嘉,着记首功。此谕当场宣达,不必再经兵部转颁。”
张定远闻言,立即跪地叩首:“谢陛下隆恩。”
“免礼。”皇帝抬手,“你不必谦辞。朕观东南抗倭诸将,能战者众,善谋者寡。汝既能冲锋陷阵,又能洞察隐微,实属难得。尔率戚家军屡破强敌,今又断其耳目,使奸计不得施行,保百姓免遭涂炭,可谓国家柱石。”
这话出口,分量极重。殿内寂静,唯有笔尖划纸之声。记录官低头疾书,生怕漏下一字。张定远跪姿未变,脊背挺直,额角微汗渗出,不知是因殿内闷热,还是心头震动。
他知道,这一句“国家柱石”,不是寻常夸赞。那是帝王对臣子的最高肯定,意味着信任已达顶峰,职责亦随之加重。
皇帝起身离座,缓步走下台阶,立于张定远面前三尺之处。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却是君臣近语之时。皇帝抚须,目光炯炯:“东南虽宁,海波难测。倭寇狡诈,岂会因一败而绝迹?朕知你连日奔波,身心俱疲,然边防之事,不可一日松懈。”
他停顿片刻,声音压低,却更显沉重:“望卿勿以功成自满,仍当厉兵秣马,以待再战。朝廷倚重者,非一人之勇,而在长久之备。你要记住,今日之安,皆因有人枕戈待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