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营区,张定远已站在军议堂门口。门未关严,风从缝隙吹入,掀动案上铺开的地形图一角。他伸手压住纸边,抬眼扫了一圈陆续进来的将领。刘虎最后一个到,靴子沾着露水,在门槛外跺了两下才进来。
“人都齐了?”张定远问。
众将点头落座。没人说话,气氛沉得像压了块石板。昨夜俘虏招供的事已经传开,倭寇十日内登陆,台风夜掩护,分两路突袭——粮仓、火药库、主帐位置都被画在图上,连井口取水路线都标了红点。这不是试探,是冲着灭营来的。
张定远走到沙盘前,掀开盖布。木架上摆着按比例削成的土坡、溪流、营墙模型,几排小旗插在关键位置。他拿起一支蓝旗,插在三岙湾入口处。
“敌情已明。”他说,“倭寇主力五百人,借台风夜靠岸,一路佯攻营门,一路绕后烧仓。我们只有十天准备。”
他顿了顿,手指移到沙盘中央的主营地,“旧鸳鸯阵十二人为一队,结阵慢,调头难。若敌分两路,等主力回防,后营早烧干净了。”
有人低声应了一句:“那怎么办?”
“改阵。”张定远抽出一块木牌,翻过来写着“四人组”。他将沙盘上的大阵拆开,重新摆出三组小队,每组四人:前两人持盾矛,后两人配短铳与长枪,彼此间隔五步,可独立行动,也可迅速合拢。
“此阵拆解灵活,前队遇敌即挡,后队可包抄或撤退报信。新兵不必全懂阵法,只练一个动作——听到铜哨声,立刻靠向老兵。”
刘虎皱眉,站起身来:“将军,阵法是好,可新兵才入营月余,连列队都常错位。临阵时刀箭横飞,谁还记得往哪靠?万一缺口撕开,倭寇冲进来,反倒乱了自己人。”
他声音不高,但说出了多数人心里的话。几个队长低头交换眼神,没人反驳。
张定远没急着答。他走到刘虎面前,问:“假如现在,敌分两路,一路打营门,一路奔粮仓,你带兵守哪?”
“粮仓。”刘虎脱口而出。
“对。可旧阵要集结号令,传令兵跑一趟就得半刻钟。等队伍拉过去,火都烧过半了。新阵不同,东翼小队发现敌踪,不等命令就能拦截。哪怕只拖住片刻,也够我们调兵反扑。”
他转身指向沙盘,“你看这里,北坡林密路窄,大阵展不开。四人小组却能穿林跃沟,一人断后,三人推进,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散。倭寇习惯围杀大阵,这次让他们扑空。”
堂内静了几息。一名队长开口:“训练怎么安排?这变阵得多少时间熟?”
“三日。”张定远说,“我亲自带队。你带一队,我带一队,当场演练。今日下午先在校场走一遍转换流程。每个小队配一名老卒压阵,口令简化为三种铜哨音——长响集结,两短突进,急促后撤。”
刘虎仍站着,手搭在腰带上,指节微微发白。他知道张定远从不说空话。上次白沙岙伏击,也是他带头钻芦苇荡摸黑行军,最后活捉三名细作。可这次不一样,阵法变了,打法也得变,新兵能不能跟上,直接关系全军生死。
“你怕什么?”张定远看着他,“不是怕练不会,是怕带不动人,对不对?”
刘虎抿嘴,点了点头。
“我跟你一样。”张定远声音低了些,“第一批新兵里有个叫陈二狗的,前天练劈枪扭了手腕,疼得直掉泪,还不肯喊停。他们不怕苦,缺的是方向。咱们要做的是把路划清楚,让他们知道往哪走、跟谁走。”
他走回沙盘旁,拿起一面小红旗,插在东侧林缘,“你负责东翼三队,我就在你西边。每日辰时操练,午时复盘,傍晚再走一遍夜战模拟。三天后,我要看到每一组都能在无令情况下完成转向接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