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台……守不住了……倭寇用土炮轰击边缘……张大柱被炸下悬崖……陈二狗左臂断了……赵五右腿中箭……弓弦全断……火铳最后一发打完……水也没了……他们……要冲上去了……”
士兵一口气说完,瘫软在地,昏死过去。
张定远站在原地,没动。耳边是风声、烟味、伤兵的呻吟,还有头顶不断传来的脚步声。他脑子里闪过一张张脸——赵五、陈二狗、张大柱、李铁牛……那些他亲手挑出来的兵,那些昨夜还站在校场听令的人,现在正被困在溪谷岩台上,弹尽粮绝,等他去救。
可他自己也被困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火铳,枪管发烫,弹药所剩无几。正面强攻不可能突破高地封锁,绕行山林则必陷埋伏。呼叫主营支援?等刘虎带人赶到,恐怕连尸骨都被烧尽。
“将军……”一名老兵凑近,声音沙哑,“派两个人冲出去报信吧,哪怕死一个,只要有一个能回去……总比全军覆没强。”
张定远摇头:“不行。他们已在路上设卡,冲出去就是送死。而且,主营兵力本就不多,若贸然分兵,反而让倭寇有机可乘。”
老兵沉默。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太阳升得更高,雾气渐散。倭寇开始发动小股冲锋,每次五六人,从不同方向突袭,试探防线虚实。戚家军以弓箭与火铳还击,击退三次进攻,但自身也再添两名伤员。弹药进一步减少。
张定远靠在岩壁上,额头渗汗。肩上的旧伤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锈钉在里面来回刮动。他顾不上理会,只盯着敌军动向。忽然,他注意到左侧林区——那里树木稀疏,守兵较少,仅有七八人驻守,且站位松散,似有意留出空档。
他眯起眼。这不像寻常布防,倒像是……故意示弱。
念头一闪。他猛然想到:敌人是不是正等着他们从此突围?一旦他们集中兵力冲击左翼,倭寇便可从后方包抄,将他们彻底歼灭于山道之外?
如果是这样,那反其道而行之呢?
他心中掠过一丝光亮。或许,可以利用敌人的预期——假意突围左翼,诱其调兵增援,再趁机从其他方向打开缺口?或者,制造混乱,让敌人误判主攻方向,从而松动某一侧防守?
但这只是模糊想法。具体如何实施,尚无头绪。火器不足,无法制造大规模佯攻;兵力太少,难以分兵牵制。而且,一旦失败,连最后的抵抗力量都将耗尽。
他闭了下眼,脑中快速回想过往战例。戚继光曾言:“势逆之时,当以诈取胜。”如今正是势逆。硬拼必死,唯有智取。
他睁开眼,盯着左侧那片稀疏林地。风从那边吹来,带着焦土味。他知道,活命的机会不在力气,而在脑子。要让鬼怕人,才能让人活。
一名骑兵低声问:“将军,下一步怎么打?”
张定远没有回答。他望着那片林地,嘴唇微动,仿佛自语,又仿佛下达命令前的默念。
要活,就得让鬼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