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轮着睡。”张定远打断他,“一人值岗,两人歇。帐篷里铺草,轮流躺半个时辰。饿了吃干粮,渴了喝凉水。这不是要你们拼命,是要你们清醒。敌人不会挑你困的时候来,只会挑你松的时候杀。”
他停顿片刻,扫视全场:“从现在起,各哨岗必须有人走动,鼓灯不得熄灭,旗帜每日辰时升起,酉时落下。若有懈怠者,军法处置。若有失职者,斩。”
最后一字落下,全场肃然。
刘虎站在台下侧后方,看着张定远的背影。那身铠甲原本宽大合体,如今却显得空荡,肩甲松垮,腰带也勒不住身形。冷汗已经浸透内衬,在铠甲缝隙间凝成细珠,顺着肋下往下淌。可他的手始终没松开鼓架,站姿也没变过。
训话结束,张定远转身欲下台。刚迈第一步,腿一软,整个人向旁歪去。刘虎抢上扶住,触到他手臂时吓了一跳——冰凉,还在抖。
“将军!”刘虎声音发紧,“你不能再站了,回帐躺一会儿,哪怕闭眼十分钟也好。”
张定远靠在旗杆上,喘了几口气,摇头:“我不累。”
“你都快站不住了!”刘虎压低声音,“弟兄们看得清楚,你也看得清楚。你这样硬撑,不是带兵,是耗命!”
张定远没看他,目光投向营门方向。那里有两名士卒正在重新点燃岗灯,火光一闪一亮,映出他们疲惫却认真的脸。
“我倒可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极稳,“军不能倒。”
刘虎咬牙:“可你要是真倒下了,这支军怎么办?”
“那你就要替我撑起来。”张定远转过头,看着他,“你跟我这么久,该知道我不是为自己撑着。去吧,巡营去,我要亲眼看着今晚的岗哨全亮起来。”
刘虎站着没动,眼眶发热。
“去。”张定远又说了一遍。
刘虎终于转身,大步走向东面哨岗。他走得急,靴底踏在夯土上发出沉重声响。
张定远独自留在台上。他松开旗杆,双手撑在鼓架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青筋暴起,指尖泛紫,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泥。他试着活动手腕,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胸口那阵钝痛又来了,不像之前那样尖锐,却更深,更沉,像一块烧红的铁埋在肋骨之间。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山脊。天色尚早,风从谷口吹来,带着湿气和草灰味。一只乌鸦从枯树上飞起,嘎地叫了一声,消失在云层之下。
台下已有士卒开始行动。有人爬上旗杆升旗,有人提灯巡查,有人整理兵器堆。鼓架旁的火堆被重新点燃,火焰噼啪作响。一名老兵路过台下,抬头看了他一眼,默默抱拳行礼。张定远没动,只微微颔首。
他依旧站着。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流进眼角,刺得生疼。他没抬手擦,任由那股酸涩感一直蔓延到鼻根。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扯胸腔里的旧伤。他把左手按在腹部,试图压住那股翻涌的闷胀。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另一队巡哨交接。他听见有人低声说:“将军还在那儿……”接着是一阵沉默,然后是铠甲碰撞的轻响,像是有人挺直了腰板。
张定远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依旧盯着营门。
他没动。
风掀起他披风的一角,露出背后铠甲上那道深深的刀痕。那是去年在台州留下的,从未修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