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进军帐,烛火未点,帐内一片昏暗。张定远坐在床沿,手还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微微颤着。他想抬手去解肩甲的扣环,手指刚触到铁片,一阵晕眩猛地袭来,眼前发黑,像是有人拿布兜头罩下。他咬牙撑住桌角,指节发白,呼吸变得粗重,额上冷汗滚落,顺着鬓角滑到下巴,滴在衣甲上。
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每一次吸气都费力。他张了张嘴,想唤亲兵进来帮忙卸甲,可喉咙干涩,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喘息。视线开始模糊,帐顶的横梁扭曲成波浪形,地面仿佛倾斜。他想站起来,双腿却不听使唤,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
头撞在案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不响亮,却沉实。他倒在了地上,脸侧贴着冰冷的泥地,眼睛睁着,但已无神,瞳孔散开,映不出任何光亮。右手还半举着,像是要抓什么,最终无力垂下,指尖蹭过案脚,停在半空。
帐外,值守的士兵听见动静,迟疑了一下。将军刚回帐,不该这么快就睡下。他掀帘一角往里看,只见人影倒在地上,不动了。他心头一紧,转身拔腿就跑,边跑边喊:“来人!快来人!将军倒了!”
声音撕破营区的寂静。
刘虎正在营帐东侧巡哨,听见喊声立刻折身狂奔。他冲到主帐前,一把掀开帘子,扑进去,单膝跪地,伸手探张定远鼻息。还有气,微弱,断断续续。他又去摸颈侧脉搏,跳得极慢,时有时无。他抬头吼道:“传军医!快!”
两名亲兵应声而去。刘虎脱下外袍盖在张定远身上,又将他的头轻轻扶正,怕磕着后脑。他蹲着,一手按在张定远胸口,感受那微弱的起伏。帐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盯着张定远的脸,脸色灰白,嘴唇发青,额上全是冷汗,湿透了发丝,贴在眉骨上。
不多时,军医背着药箱冲进来,脚步踉跄。他顾不上行礼,直接跪在张定远身旁,打开箱子取出银针、脉枕。先切脉,左右手各三部,反复三次。眉头越皱越紧。又翻开眼皮看瞳孔,用小剪刀撑开眼睑,借着从门缝透进的微光观察。再掰开嘴看舌苔,舌面厚腻发紫,边缘有齿痕。
他试了人中穴,用银针轻刺,毫无反应。又扎合谷、内关,手指动了动,仅此而已。喂参汤,撬开牙关灌了几口,顺嘴角流出来,没咽下。军医收针,合上药箱,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怎么样?”刘虎嗓音发哑。
军医低头,“将军心脉耗损太重,五脏俱疲,今日这一晕,是积劳成疾到了极处。我无能为力,只能……看他能不能自己醒过来。”
“不能治?”
“不是不治,是治不了。”军医声音低,“药石可延一时,救不回命。他这身子,早该躺下休养三个月,可他一天没歇。旧伤未愈,新损又加,心火焚身,血气枯竭。现在就像一盏油尽的灯,风一吹就灭。能不能挺住,不在药,在他自己。”
刘虎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张定远的脸。那张脸还是硬的,哪怕昏迷也看不出软弱,眉头锁着,像是还在想战事。他伸手把张定远的手握进自己掌心,那只手冰凉,指尖发青。
“你撑住。”他低声说,“你得撑住。你倒了,我们怎么办?你说过要带我们清完倭寇,你说过要让我们活着看见太平。你现在闭眼,算什么?”
话没说完,声音已经哽住。
帐外传来脚步声,轻而急。张大柱、李柱、赵五几个年轻士卒陆续赶到,站在帐口不敢进。见刘虎跪在地上握着将军的手,军医立在一旁摇头,他们全明白了。没人说话,一个接一个走进来,默默蹲下或站着,围在床边。
李柱眼圈红了,低头咬唇。赵五双手攥拳,指甲掐进掌心。王七靠着帐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头抵着膝盖。他们白天还在校场练枪,将军手把手教,声音虽哑,一句没漏。这才几个时辰,人就躺在地上,叫不醒。
烛火终于被点上,一豆昏黄,照着床上毫无知觉的身影。军医守在床尾,时不时探一次脉。刘虎不肯走,搬了条矮凳坐在床侧,仍握着那只手,一遍遍低声唤:“将军……定远……你听见我说话吗?你答应一声。”
没有回应。